劍州郡的云霧,遠比炎陽五人預想中更加黏稠。
并非靈山大川該有的清靈云氣,而是混雜著淡淡腥甜、若有似無的腐朽氣息,如同久閉不見天日的古墓中彌漫的塵霧,吸一口入肺,便讓靈力運轉(zhuǎn)都微微滯澀。袁隱領(lǐng)著一行人穿破云層,劍圣宗的全貌便在腳下鋪展開來——千峰環(huán)立,萬劍歸巢,白玉石階從山腳下一路扶搖直上,直通云海深處的主殿,殿角飛檐懸掛著青銅劍鈴,風一吹卻發(fā)不出清脆聲響,只悶出幾聲沉悶、喑啞的嗡鳴,像瀕死之人喉間的殘響。
放眼望去,劍圣宗內(nèi)往來修士皆著統(tǒng)一的素白劍袍,衣袂翻飛間本該有劍修獨有的凌厲與清傲,可此刻落在炎陽五人眼中,卻只覺遍體生寒。
每一位修士的體內(nèi),都盤踞著兩股截然相悖的氣息。
一半是劍修凝練多年的精純劍氣,清朗、鋒銳,帶著劍道獨有的剛正;另一半?yún)s是纏纏繞繞、如墨如絲的邪氣,陰冷、詭譎,順著經(jīng)脈游走,一點點啃噬著修士的神智與道心。兩種力量在他們丹田內(nèi)瘋狂沖撞,卻又被一股外來的強橫魔力強行糅合,使得他們眼神空洞,面色泛著一種病態(tài)的蒼白,行止間僵硬如木偶,明明是活人,卻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死氣。
“仙氣與邪氣共生,劍心與魔念同存……這根本不是修煉,是被人當成了爐鼎與傀儡。”呂鑫指尖微微蜷縮,半步天仙的神識悄無聲息掃過整片山門,心底的凝重幾乎要溢出來。他活了近千年,見過邪魔亂道,見過宗門傾軋,卻從未見過一整個大宗門,從上到下盡數(shù)淪為半人半魔的怪物。
水冷心掌心的清圣靈力早已悄然流轉(zhuǎn),淡金色的微光被她死死壓在皮肉之下,但凡觸碰到周遭飄來的絲絲邪氣,便會生出細微的灼痛感。她清眸微瞇,盯著那些往來修士眼底一閃而逝的猩紅,輕聲道:“他們的靈智被壓制了,只保留著聽命行事的本能,劍圣宗的高層,到底在做什么?”
林子峰一言不發(fā),金仙初期的氣息穩(wěn)如太古山岳,將身后炎陽、水冷心、曦三人隱隱護在**。他目光如劍,掠過劍圣宗深處那幾股強橫卻渾濁的氣息,眉頭緊鎖——天仙級的威壓藏在云層之后,卻帶著毫不掩飾的魔意,與袁隱身上的邪氣同出一源,卻更加狂暴、更加陰毒。
唯有曦,依舊垂眸走在最后,素白的裙擺掃過白玉石階,不染半點塵埃。她眼底深處那抹晦暗愈發(fā)濃重,似是早已看透了這座宗門底下埋藏的滔天罪惡,卻始終緘默不語,只指尖那縷微不可查的黑芒,隨著靠近劍圣宗主殿,愈發(fā)活躍,如同嗅到了同類氣息的毒蛇,靜靜蟄伏,等待著蘇醒的時刻。
一行人沿著白玉石階上行,沿途所見,愈發(fā)讓人心驚。
在山門左側(cè)的空地上,密密麻麻站著數(shù)百名面容稚嫩、身著粗布衣衫的少年少女,皆是從劍州郡各地新招收來的入門弟子。許是先前與閻炘門的大戰(zhàn)損耗過重,劍圣宗不得不瘋狂擴充門人,可這些孩子臉上沒有半分拜入大宗的欣喜,只有恐懼與茫然,瑟瑟發(fā)抖地擠在一起,被幾名面無表情的白衣劍修持刀看守。
最刺眼的,是劍修手中托著的青銅托盤。
托盤之上,整齊擺放著一顆顆龍眼大小的黑色丹藥。
丹藥表面泛著一層油膩的烏光,藥香極其淡薄,取而代之的是濃郁到化不開的邪氣,絲絲縷縷向外飄散,連周遭的空氣都被染得發(fā)暗。炎陽的神識輕輕一碰,便察覺到丹藥內(nèi)蘊藏的狂暴魔能——那根本不是提升修為的靈丹,而是禁錮神魂、侵染道心的魔丹,一旦服下,此生便會被魔氣牢牢綁定,淪為劍圣宗高層隨意操控的傀儡,永世不得翻身。
“服丹,入內(nèi)門。”一名白衣劍修聲音冰冷,毫無感情,抓起一顆黑色丹藥,粗暴地塞進最前排一個少年的口中。
少年臉色慘白,想要反抗,卻被劍修按住肩頭,雄渾的劍氣壓制得動彈不得,只能眼睜睜看著魔丹滑入喉嚨。不過瞬息,少年的身體便劇烈顫抖起來,面色由白轉(zhuǎn)青,眼底閃過一絲猩紅,隨即重新變得空洞,如同行尸走肉般站回隊伍之中。
炎陽雙拳暗暗攥緊,指節(jié)泛白。
他歷經(jīng)邪魔大戰(zhàn),見過無數(shù)百姓被邪魔屠戮的慘狀,卻從未見過如此陰毒的手段——以宗門之名,誘騙無辜少年,喂以魔丹,將一個個本該前途光明的孩子,變成沒有自我、沒有意識的殺戮工具。若是任由這股勢力蔓延,不止西南邊境,整個修真界都會被這股黑暗吞噬。
袁隱將炎陽等人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陰笑,卻故作正色,沉聲道:“近來宗門事務繁雜,新晉弟子需服用固本培元丹穩(wěn)固根基,讓諸位見笑了。”
這番睜眼說瞎話的說辭,自然騙不過炎陽五人,可他們心知此刻身處虎穴,并未點破,只是不動聲色地繼續(xù)前行。
不多時,一行人終于抵達劍圣宗主殿之外的白玉高臺。
高臺之上,早已站著三道身影。
左側(cè)一人,面如枯槁,身著灰袍,周身劍氣渾濁,魔氣纏繞,正是天仙中期的莫殤長老;右側(cè)一人,身形魁梧,面色猙獰,氣息狂暴如野獸,天仙后期的修為混雜著滔天邪氣,正是楚臨玄長老;而中間一人,卻讓炎陽五人微微一怔。
那是一位身著青色道袍的老者,面容慈和,須發(fā)皆白,周身氣息清靈純粹,沒有半分邪氣侵染,一手負于身后,一手輕捋長須,眼神平靜地望著下方,與身旁兩位渾身魔意的長老形成了極其詭異的對比。
四位長老,三魔一清,涇渭分明。
高臺之下的氣氛,瞬間變得壓抑到了極致。
袁隱快步踏上高臺,對著三位長老躬身行禮,隨即側(cè)身指向下方的炎陽五人,壓低聲音,以只有高臺四人能聽見的靈力傳音,將山谷隘口發(fā)生的一切、以及炎陽五人的修為底**數(shù)稟報。
莫殤與楚臨玄聞言,眼底頓時閃過一絲貪婪與狠戾。金仙初期、半步天仙、真仙境中后期……這樣的修為,若是被煉化,足以讓他們的魔功再進一步。唯有中間那位青袍老者,眉頭微蹙,目光在炎陽五人身上停留片刻,眼底掠過一絲擔憂與無奈,卻終究沒有開口。
就在此時,一道雄渾卻帶著幾分虛浮的氣息,從主殿之內(nèi)驟然爆發(fā)開來。
“轟隆——”
云層翻滾,劍氣沖天,卻夾雜著一絲不穩(wěn)定的晃動,如同堆砌起來的高塔,看似巍峨,實則根基虛浮,隨時可能崩塌。
一道身著金龍繡邊劍袍的身影,緩步從主殿之中走出,踏上高臺。
男子約莫四十余歲年紀,面容俊朗,眉宇間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氣,正是劍圣宗宗主,尹鵬鼎。
他周身散發(fā)的氣息,清晰地停留在半步金仙境,可這股力量卻并非自身苦修而來,而是靠外力強行堆砌、甚至被魔氣灌注而成,虛浮不穩(wěn),外強中干。真正的金仙強者,氣息圓融貫通,如天地自然,而尹鵬鼎的修為,卻像是一個被吹脹的氣球,看似龐大,一戳即破。
尹鵬鼎的目光,如同實質(zhì)般落在炎陽五人身上,逐一掃過。
當感受到林子峰那沉穩(wěn)如山、毫無破綻的金仙初期威壓,呂鑫磅礴浩瀚、只差一步便踏破天仙門檻的靈力,以及炎陽、水冷心身上凌厲而清圣的氣息時,他眼底的傲氣瞬間收斂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憚。
這五人,絕非普通散修!
金仙、半步天仙,再加上兩位真仙境戰(zhàn)力,這樣的陣容,即便劍圣宗有兩大天仙長老坐鎮(zhèn),想要強行拿下,也必定要付出慘重的代價,甚至可能讓宗門根基受損。
袁隱見狀,連忙上前一步,想要開口勸尹鵬鼎立刻下令拿下眾人,卻被尹鵬鼎一個冰冷的眼神制止。
尹鵬鼎心中算盤打得極精——此刻動手,弊大于利。不如先穩(wěn)住對方,再暗中請示那位藏在宗門深處的真正大人物,由對方定奪。
一念至此,尹鵬鼎臉上擠出一抹看似溫和的笑意,抬手對著下方五人微微示意,朗聲道:“原來是五位道友駕臨,先前袁長老多有冒犯,還望海涵。我劍圣宗近來事務繁多,疏于待客,五位一路勞頓,先隨弟子前往西側(cè)廂房歇息,待本座處理完宗門瑣事,再與諸位道友詳談。”
話音落下,他立刻揮手招來兩名神色空洞的白衣劍修,沉聲道:“帶五位道友前往上廂房,好生伺候,不得有誤。”
“是,宗主。”兩名劍修機械地應道,躬身走到炎陽五人身前,做出引路的姿態(tài)。
炎陽五人對視一眼,心照不宣。他們知道,尹鵬鼎已然察覺到他們的實力,不敢貿(mào)然動手,這是在緩兵之計??伤麄儽揪褪菍⒂嬀陀嫞僖馊刖?,自然不會拒絕,當即點了點頭,跟著兩名劍修,轉(zhuǎn)身向著西側(cè)廂房的方向走去。
直到炎陽五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,尹鵬鼎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陰鷙與急切。他對著高臺之上的莫殤、楚臨玄、青袍老者以及袁隱四人沉聲道:“諸位在此鎮(zhèn)守宗門,本座有要事,去去就回。”
不等四人回應,尹鵬鼎身形一晃,化作一道金光,避開所有弟子的視線,如同鬼魅般向著劍圣宗最深處、一處被重重禁制與魔氣封鎖的隱秘之地疾馳而去。
那是劍圣宗對外宣稱的煉丹房,卻是整個宗門最核心、最禁忌的隱秘之地。
尋常弟子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,外圍布下的天仙級禁制,足以將一切窺探者碾殺成渣。
尹鵬鼎來到煉丹房之外,不敢有絲毫怠慢,立刻躬身行禮,聲音恭敬到了極致,甚至帶著一絲諂媚:“弟子尹鵬鼎,求見太上長老。”
話音落下,煉丹房的禁制緩緩開啟一道縫隙,一股比劍圣宗任何地方都要狂暴、都要詭譎的魔氣,驟然噴涌而出,直沖云霄。
這股魔氣,絕非袁隱、莫殤、楚臨玄身上的二流魔功可比,而是源自魔界深處的純正魔威,帶著執(zhí)掌一方、屠戮蒼生的霸道與狠戾,僅僅是外泄的一絲,便讓尹鵬鼎這個半步金仙都渾身發(fā)抖,匍匐在地,不敢抬頭。
煉丹房內(nèi),沒有尋常丹房的藥香,只有漆黑如墨的魔火熊熊燃燒,一口巨大的黑色丹爐懸浮半空,爐身刻滿了扭曲的魔紋,源源不斷地吸收著周遭的天地靈氣與劍圣宗弟子逸散的生命力,煉制著一顆顆足以禍亂蒼生的魔丹。
丹爐之前,端坐一道身影。
那人一身漆黑如墨的長袍,袍面繡著無數(shù)詭異的符文與骷髏圖案,面容模糊,被一層濃濃的黑霧籠罩,只露出一雙閃爍著幽綠光芒的眼睛,目光掃過之處,連空間都微微扭曲。
他,名義上是劍圣宗新晉的太上長老道法上仙,實則是魔界至尊鷹魔座下,二十四邪帝之一——詭道邪帝!
一身修為,早已達到魔帥境巔峰,距離傳說中的魔君境,僅有一步之遙!
當年正是他,暗中出手,幫助尹鵬鼎鏟除異己,奪取宗主之位,又以魔功灌頂,強行將尹鵬鼎推上半步金仙境,把整個劍圣宗變成了他在人間布局的棋子,用來收集生靈精氣,煉制魔丹,為鷹魔大軍入侵人間界做準備。
詭道邪帝沒有回頭,幽綠的目光依舊盯著黑色丹爐,聲音沙啞、冰冷,如同來自九幽地獄:“何事?”
本章未完,待續(xù)。





京公網(wǎng)安備 11010802028299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