頓時，剛剛還圍在王氏身邊的幾人，便小步快跑著朝那儀仗迎了過去。

剛剛還眼高于頂?shù)纳窖蚝?，此時卻低眉順目，臉上帶著諂媚的笑容，站在路邊連連拱手作揖。

“不知尊駕老爺名諱？”

步攆上的那中年瞥了一眼山羊胡，便認出了他大戶人家下人的身份，沒有答話。

跟在步攆旁的小書童走出來，一臉得意地介紹自家老爺。

“我家老爺乃是臨水卓家三爺，名文，字鵬程！乃新科皇榜二甲三十九名！今日方才回鄉(xiāng)！”

見眾人再次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向自己行禮，卓文心中暗爽，但還是板著一張臉。

“鄉(xiāng)里鄉(xiāng)親的，這禮便免了吧！”

自認瀟灑地擺了擺手，隨后，他似乎才看到王氏一般，連忙讓人將步攆放下，快步走到王氏面前。

“秦夫人，人死不可復生，請節(jié)哀！”

看到卓文這不咸不淡的態(tài)度，王氏不由得皺了皺眉頭。

眼前之人，她本十分熟悉，但此時此刻卻又感覺極為陌生。

秦山河在世時，和對方私交極好。

臨水村卓家，說是本地望族，但也都是百余年前的名望。

如今的卓家，連普通耕讀傳家的寒門都稱不上。

卓文兄弟三人，老大、老二都有田地，還算是村中富戶。

但老三卓文，卻是一個書呆子，與家中兩個兄長關(guān)系很是一般。

當初秦山河賞識他的才學，資助他娶妻生子。

卓文之所以能夠舒舒服服閉門苦讀，就是得益于此。

因此，卓文之女卓君如還沒出生，便與秦無雙定了婚約。

往日卓文見了王氏，都是一口一個“嫂子”，親熱得不行。

此時卻稱王氏為“秦夫人”，其意不言自明。

卓文卻神色如常道：“秦夫人，這些都是我的一些心意，請務(wù)必收下！”

說著，他擺了擺手，身后的那些腳夫，便拎著東西上前，一件件擺放在秦家門口。

王氏抿著嘴，冷冷地盯著卓文，開口問道：“你這是何意？”

卓文輕笑一聲，道：“當初，山河兄在世時，為君如與無雙定下婚約！奈何時移世易，小女如今長大成人，漸漸對這門婚事，有了抵觸之心……”

聽到這話，旁邊眾人都是一臉嘲弄地看向王氏。

即便是剛剛在王氏面前耀武揚威的山羊胡子，此時居然也有些同情起這個老婦人起來。

丈夫去世，五個兒子戰(zhàn)死，留在身邊的一根獨苗偏偏是個傻子。

按理來說，卓文這個親家金榜題名，日后前程遠大。

若是他愿意提攜照顧，秦家母子未嘗不能求一個安穩(wěn)余生。

沒想到，這位新科進士，倒也光棍得很。

來了直接就表明意圖，想要悔婚。

不過，卓文選的這個退婚時機，簡直是將秦家當做生死仇敵一般。

被女方退婚，本便羞辱至極。

選在秦家五子陣亡戰(zhàn)報送回這一日，堪稱是殺人誅心了！

聽到卓文的話，王氏身子明顯搖晃了一下。

此時，她的臉色白得嚇人，嘴唇不知何時已經(jīng)被自己咬破，滲出一抹殷紅的血跡。

“這婚……老身不退！”

卓文先是愣了愣，隨后臉色就冷了下來。

他輕笑一聲，瞥了眼面無表情站在旁邊的秦無雙，然后又看向王氏。

“秦夫人，秦無雙是什么情況，甘陽縣幾乎無人不知！我卓鵬程的女兒，怎么可能嫁給一個傻子？”

字字誅心的話，并沒有停下。

“更何況，跟我卓鵬程攀親，你們配嗎？”

說到這里，卓文不耐煩地擺了擺手：“我與縣衙的翟主簿打過招呼，婚書明證已經(jīng)被銷毀了。退不退，可由不得你！”

秦無雙默默地瞥了一眼旁邊的林之棟。

其實，剛才林之棟興沖沖地跟王氏說今年的配婚令優(yōu)先自己的時候，秦無雙就已經(jīng)猜到了可能是卓家出了變故。

大盛朝現(xiàn)在缺人缺得厲害。

別說是娃娃親了，就連指腹為婚這種事情，只要雙方出具婚書，縣衙都會給備案。

對于普通人來說，退婚這種事情，只存在于傳說之中。

但若是在官府登記造冊，一般就享受不到配婚令，沒必要強迫自己養(yǎng)三個老婆。

顯然，在此之前，林之棟就已經(jīng)知道了卓家已經(jīng)單方面跟自己退婚了。

秦無雙只是目光微微低垂，冷冷地看著盛氣凌人的卓文。

他的父親秦山河已經(jīng)去世五年，老實說，腦海中那些關(guān)于秦山河的記憶，已經(jīng)有些模糊了。

此時，秦無雙有些不確定，自己的這個便宜老爹，到底是不是一個瞎子！

眼前的這個卓文，真的是他時長掛在嘴邊念叨的“卓兄弟”？

老爹掏心掏肺對這家伙好，回過頭，沒指望他能夠為兄弟兩肋插刀。

在秦家遇到難處的時候，莫說是雪中送炭了，這家伙純純就是在落井下石。

嘖，讀書人，果然沒有一個好東西！

此時此刻，秦無雙倒是沒有什么掏出紙筆揮毫潑墨寫一封“休書”甩到卓文臉上的興致。

更不會跳出來念一句“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，莫欺少年窮”的中二臺詞，再跟卓文定一個什么三年之約。

自然，也不會糾結(jié)卓文恩將仇報之舉。

他沒有那么幼稚。

其實，成年人的世界，絕大多數(shù)時候還是簡單的。

既然對方成心要結(jié)這個仇，那反倒不用考慮那么多了。

仇人也就是敵人，既然是敵人，那他的存在對自己只有一個意義，那就是“被干掉”！

或許是覺得自己進士老爺?shù)拿孀?，被王氏給駁了。

卓文草草地朝四周轉(zhuǎn)著圈行了個禮。

“各位，秦無雙天生癡傻，并非良配！誰家都是清清白白的女子，可莫要被那傻子給糟蹋了！”

山羊胡子等人干笑一聲。

他們要是看不出來卓文與秦家有仇，那可就白混了。

將秦家吞了，雖然收益不匪。

但為此得罪一個天子門生，那可就得不償失了。

想明白這點，這幫人便干脆地離開。

很快，原本熙熙攘攘的門前，就只剩了了幾人。

王氏臉色木然，怔怔地盯著卓文。

“我家何時得罪了你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