劇烈的頭痛讓我睜開了眼。
刺目的陽光。不是醫(yī)院的慘白,而是溫暖的、帶著草木氣息的自然光。
我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坐在輪椅上,身上穿的也不是病號服,而是一件質(zhì)料柔軟的家居服。我不在醫(yī)院后院。
我在一個精致庭院里。面前,正是那棵我在“醫(yī)院后院”看了無數(shù)次的櫻花樹。它枝繁葉茂,開得如火如荼,風(fēng)一吹,粉色的花瓣簌簌落下,灑了我一身。
不是半死不活。它健康,茁壯,充滿生機。
混亂的記憶碎片瘋狂涌入腦海,如同決堤的洪水,沖垮了那個我生活了“幾個月”的、名為“江來”的世界。
沒有車禍。沒有腦癌。沒有心臟移植的陰謀。
只有一個叫江來的年輕人。一個陽光、健康,喜歡跑步的年輕人。在某個瞬間我好像看到他站在會議廳侃侃而談,舉手投足之間盡是自信,而我在角落拍手稱絕,目中無不是贊賞。
而我的爸媽,因為我脆弱的心臟,因為我活不下去的絕望,動用金錢和權(quán)勢,為他編織了一場“意外”。他們需要一顆“自愿”捐贈的、健康的心臟。
他們需要它來救我。
我也得到了所有真相。在手術(shù)成功,我從鬼門關(guān)回來后,某個無法承受愧疚的知情人,將一切和盤托出。
原來那份檔案“捐獻者”不是另一個人,一直都是江來。只是我不愿承認(rèn),得到了他的心。
于是,在那一天,站在這里,站在這棵他曾對我有過一面之緣、對我微笑過的櫻花樹下,我的精神徹底碎裂了。
我殺死了“三月”。
我創(chuàng)造了一個叫“江來”的人格。
我把他放進一個絕癥、殘疾的軀體里。
我讓他遇見一個叫“三月”的女孩。
我讓他經(jīng)歷我所知道的一切關(guān)于他的事情,讓他感受我曾感受過的絕望。
我讓他“發(fā)現(xiàn)”真相,讓他憤怒,讓他悲涼。
我讓他……替我活著,替我承受這份罪孽。
只有這樣,我才能活下去。
無聲的淚水劃過臉龐,我將自己埋在臂彎,整個人蜷縮起來“江來……對不起……”
“小姐!小姐您怎么又自己跑出來了!”兩個護士打扮的女人驚慌地跑過來,一左一右扶住我的輪椅。
我抬起頭,看著她們,眼神空洞。
其中一個護士嘆了口氣,對另一個低聲說:“快推她回去吃藥。真是可憐……好好一個人,就這么瘋了。”
另一個護士撇撇嘴,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:“還不是她家造孽,為了她,把那個叫江來的小伙子害得……嘖嘖。她知道后就這樣了,天天以為自己是個男的,叫江來,快死了。”
她們推著我,離開那棵絢爛的櫻樹,走向那座華麗而冰冷的房子。
輪椅碾過草地,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。
我沒有回頭。
風(fēng)更大了,吹落漫天櫻花,像一場永無止境的雪。
江來,活下去。
原來,我早就死了。
活下來的,只是一個竊取了別人名字和生命,卻永遠困在懺悔里的,可憐的小偷。
我被推回那個布滿軟墊、防止我“傷害自己”的房間。爸媽找來的護士將藥片塞進我嘴里,動作熟練而機械。我順從地咽下,嘗到的只有苦澀。
窗外,那棵櫻花樹依然絢爛。我記得他。是的,在真實世界里,我們只有一面之緣。
那是在我手術(shù)前,最后一次被允許在庭院里透氣。他穿著運動服跑過,額頭上帶著細密的汗珠,充滿朝氣。一陣風(fēng)吹過,櫻花落在他的肩頭。他停下來,回頭看到了坐在長椅上的我,對我露出了一個毫無陰霾的、無比明亮的笑容。
那笑容,像子彈一樣擊中了我瀕死的心臟。
后來,當(dāng)我得知這顆在我胸腔里重新跳動的心臟,是以那樣殘酷的方式從他那里奪來時,那個笑容就成了我永恒的夢魘。
我的大腦為了保護我,構(gòu)建了“江來”這個身份,讓我活在他的軀殼里,代他承受我無法面對的罪孽。在我的幻想里,他殘疾、絕癥、被欺騙……我用盡方式折磨他,仿佛這樣,就能為我們之間扯平。
可幻境越真實,醒來就越痛苦。
藥物開始起作用,意識逐漸模糊。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秒,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奔跑的少年,他回頭,對我微笑。
這一次,我也努力扯動嘴角,想還他一個笑容。
但我知道,我永遠不配了。
江來,對不起。
還有,謝謝你。
櫻花依舊年年盛開,只是那個少年,再也不會從樹下跑過了。
櫻花不在醫(yī)院,他也不在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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