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小翠這輩子最后悔的三件事:第一,沒聽奶奶的話回老家考公務(wù)員;第二,為了省十塊錢住宿費,把面試安排在下午場;第三,也是此刻最讓她想穿越時空去掐死自己的——為什么不檢查一下頭發(fā)上有沒有蟲子?
她站在18樓市場部的走廊里,感覺自己像被扒光了放在玻璃罩里展覽的熱帶魚。周圍全是熱情的笑臉,每個人看她的眼神都帶著一種我悟了的曖昧光芒。穿銀色西裝的室友說這是戰(zhàn)袍,現(xiàn)在她覺得這更像是靶子,還是自帶聚光燈的那種。
李小姐,這是您的工位,劉經(jīng)理親自為她拉開椅子,那是一把人體工學(xué)辦公椅,帶按摩功能,市場價8000塊,市場部總共兩把,一把在劉經(jīng)理屁股底下,另一把現(xiàn)在擺在她面前,靠窗,視野好,適合您這種……有格局的年輕人。
李小翠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坐下,椅子立刻發(fā)出輕微的啟動聲,腰托自動調(diào)整位置,把她嚇得差點彈起來:劉經(jīng)理,我……我其實……
我懂,劉經(jīng)理露出一個我什么都懂但你不用說的笑容,壓低聲音,您放心,市場部不搞特殊化,但該有的待遇必須有。對了,您看電腦是要蘋果的還是華為的?或者我直接給您申請一臺最新款的MacBookPro?
我……我用普通的就行,李小翠小聲說,我不是很會玩電腦。
高!實在是高!劉經(jīng)理豎起大拇指,現(xiàn)在年輕人就該這樣,遠離電子產(chǎn)品,保護視力。不像我們部門那個……他瞥了眼角落里的范建,那個范健,連打印機都不會用。
李小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看到一個穿著普通T恤的男生正蹲在打印機前,那臺打印機發(fā)出痛苦的呻吟聲,像是被塞進了一只貓。男生回頭,正好跟她對視一眼。那是一張很帥的臉,但帶著一種老子正在渡劫的疲憊感。他沖她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然后打印機嘭地一聲,冒出一股青煙。
完了,范建看著打印機屏幕上的紅色警告,它好像……圓寂了。
這時候,李小翠還不知道,這個看起來很挫的男生,就是董事長真正的兒子。她更不知道,自己接下來的人生,將被這臺打印機徹底改變。
范建蹲在打印機前,盯著屏幕上PaperJam的提示,陷入了沉思。PaperJam,紙的果醬?這什么鬼名字?他嘗試回憶自己上一次接觸打印機是什么時候——好像是小學(xué)三年級,母親還在,他幫母親打印過一份鋼琴比賽的報名表。那時候打印機還是噴墨的,他不小心把墨盒拆了,結(jié)果客廳變成了一幅抽象畫,母親沒打他,只是蹲下來跟他一起用紙巾擦了三個小時地板。
你在干嘛呢?張小胖端著杯速溶咖啡湊過來,跟打印機談心?
它好像卡住了,范建指著打印機,我按了打印,它吃了我的文件,然后就開始抽風(fēng)。
抽風(fēng)?張小胖湊近一看,臥槽,兄弟你牛逼啊,第一次用打印機就能把定影膜干燒?這至少得卡了五十張紙吧?
范建默數(shù)了一下,他確實放了大概……一沓?誰知道一沓是多少,他看打印機蓋子一掀開能放下一沓,他就整沓放進去了。以前家里的打印機是全自動的,蓋子都不用開,喊一聲王秘書打一下就行了。
兄弟,你這得叫IT了,張小胖拍拍他肩膀,劉經(jīng)理最恨別人弄壞設(shè)備,上次他侄子弄壞了掃描儀,被派去倉庫盤點了三個月庫存。
范建心里咯噔一下。他倒不怕被派去倉庫,他怕的是老頭子知道了會冷笑一聲:連打印機都不會用,還好意思說自己是恒通太子爺?然后真把他發(fā)配到非域分公司。
不能叫IT,范建立刻說,我能修好。
你?張小胖上下打量他,眼神里寫滿了兄弟你怕是想早點下班,這玩意兒得拆機,你會嗎?
范建沒說話,他掏出手機,打開微信,翻了半天,找到一個備注叫托尼老師(保時捷4S店金牌銷售)的聯(lián)系人。他快速打字:
范建:【托尼,問你個事,打印機卡紙怎么修?】
托尼老師:【范少您說笑呢?您家打印機不都是直接換新的嗎?】
范建:【我現(xiàn)在在一家……小公司實習(xí),不能換新的,得自己修?!?/p>
托尼老師:【哦懂了,體驗生活。您拍個照片我看看?!?/p>
范建對著打印機內(nèi)部咔嚓拍了一張。托尼老師很快回復(fù):
【這是理光C5200,定影膜過熱,得把卡紙全部清出來。您得先把右側(cè)蓋打開,然后……】
范建按照指示操作。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動手能力其實還行——畢竟小時候拆過無數(shù)玩具車、模型飛機,還拆過家里的掃地機器人,雖然后者后來變成了人工智障,只會原地轉(zhuǎn)圈。他小心翼翼地抽出卡在定影膜上的碎紙屑,那紙已經(jīng)烤得焦黃,散發(fā)著一股烤面包的香味。
兄弟,你行??!張小胖看得目瞪口呆,考慮過去IT部門發(fā)展嗎?
不考慮,范建擦擦額頭的汗,IT賺得太少。
他這話說得自然,張小胖卻愣了:你知道IT賺多少?
范建反應(yīng)過來,趕緊找補:我……我猜的,應(yīng)該沒市場部多吧?
那倒是,張小胖也沒多想,不過你真厲害,我第一次見新人敢自己拆打印機的。你以前修過?
嗯,范建含糊地說,修過……修過車。
他確實修過車,他的保時捷911改裝過三次,每次他都在旁邊看著技師操作,還親手裝過尾翼——雖然裝歪了,后來差點在高速上飛起來。
打印機在他手里慢慢復(fù)活,最后叮地一聲,屏幕顯示正常。范建長出一口氣,站起身,發(fā)現(xiàn)手心全是汗,后背也濕了。他忽然有種奇怪的成就感,這感覺比贏了十萬塊的骰子局還爽。
可以可以,劉經(jīng)理不知什么時候出現(xiàn)在身后,臉上掛著勉強的笑,范健是吧?動手能力不錯。那個……你先去倒一下垃圾,打印機修好了,垃圾別忘了清理。
范建看著地上那一堆紙屑和碳粉,認(rèn)命地去找掃帚。路過李小翠工位時,他看到她正對著電腦發(fā)呆,屏幕上是空白的Word文檔,標(biāo)題寫著市場部月度計劃,下面一個字都沒有。
不會用Word?他隨口問了一句。
李小翠嚇得一哆嗦,像是被抓到作弊的學(xué)生:我……我會用,就是不太熟。
哦,范建點點頭,那你哪個大學(xué)畢業(yè)的?
XX學(xué)院,李小翠小聲說,三本。
范建愣了一下。他以為這姑娘既然能被老頭子看中,起碼得是個海歸,或者985、211,結(jié)果是個三本?他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,正好對上她惶恐的眼神。那雙眼睛很干凈,帶著一種我什么都不懂但我會努力的倔強,讓他想起了小時候養(yǎng)的那只金毛,第一次學(xué)接飛盤時就是這種眼神。
加油,他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,市場部挺鍛煉人的。
謝謝,李小翠小聲說,你……你叫什么來著?
范健,他說,健康的健。
哦,李小翠努力想找個話題,你名字真好記。
是啊,范建自嘲地笑笑,我爸希望我健康,別像他兒子一樣,是個廢物。
他說完就走了,留李小翠一個人愣在原地。她總覺得這句話哪里不對,但又說不上來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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