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豐都”這兩個字一出口,地下書庫里最后一點光和希望似乎都消失了。
謝舊的臉色,比他身上洗舊的衣服還要白。
他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干了,一屁股坐倒在地。
揚起的灰塵在他周圍彌漫開。
他嘴里反復念叨著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“如果是豐都那幫人……那我們做什么,都沒有用了。”
他比賭徒還慘。
賭徒輸?shù)闹皇巧砑遥F(xiàn)在才明白,連牌桌本身都是一個騙局。
他這五年的堅持和調查,那些堆積如山的卷宗,那些用血淚寫下的名字,在豐都這個龐然大物面前,都成了一個笑話。
李無常沒有坐下。
他靜靜的站著。
胸口的傷還在隱隱作痛,提醒著他剛剛經歷的生死。
但一股更灼熱的情緒,從他的心底燒了起來。
他討厭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。
媽的。
李無常在心里罵了一句。
這感覺太熟悉了。
就像你發(fā)現(xiàn)問題想找人解決,卻發(fā)現(xiàn)對方是個龐大的組織。你投訴無門,因為制定規(guī)則的人你根本見不到。你面對的不是某個人,而是一整個系統(tǒng)。
一個從一開始就沒給你留活路的冰冷系統(tǒng)。
現(xiàn)在,謝舊告訴他,這個系統(tǒng)的名字,叫豐都。
“就這么算了?”
李無常的聲音不大,但在這死寂的地下室里,卻狠狠刺激著謝舊的神經。
謝舊猛的抬起頭,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滿是茫然和痛苦。
他看到了李無常的眼睛。
那里面沒有絕望,也沒有恐懼,只有一種被逼到絕路后,不顧一切的瘋狂。
“不然還能怎樣!”
謝舊的聲音嘶啞。
“那是十殿閻羅!陰司的最高統(tǒng)治者!我們拿什么跟他們斗?用你這半條命,還是我這支破筆!”
他的情緒在這一刻失控。
積壓了五年的不甘和憤怒,加上剛剛升起的絕望,讓他像受傷的野獸一樣嘶吼。
李無常沒有被他嚇到。
他只是平靜的看著他,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。
“我問你一個問題,謝舊。”
李無常蹲下身,讓自己的視線和坐在地上的謝舊齊平。
“我們現(xiàn)在跑,能跑到哪去?”
“榕城是府城隍的地盤,我們待不了。我們跑去隔壁市,隔壁?。磕抢锞筒皇秦S都的地盤了?”
“我們就像兩只被關在籠子里的耗子,唯一的區(qū)別就是,這個籠子很大,它的名字叫作炎夏。”
“我們跑,他們追。我們躲,他們找。”
“你能躲一輩子嗎?”
一連串的問題,一下下砸在謝舊的心口。
他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是啊。
能躲到哪里去。
陰陽兩界,都是豐都的管轄范圍。
逃跑,只是把死刑變成了死緩。
“斗不過,也得斗。”
李無常的思維在這一刻,變得異常清晰。
“但是,逃跑,也分怎么個跑法。”
他的嘴角,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是被人攆著屁股,像狗一樣逃竄。還是……”
“給他們家里點一把火,讓他們哭著喊著回家救火,沒空搭理我們。”
給他們家里點一把火?
謝舊愣住了。
他看著李無常,看著他那張蒼白又瘋狂的臉。
他仿佛看到了五年前,那個同樣不知天高地厚,拿著一沓可笑的證據,就敢沖進城隍大殿質問榕城最高神祇的自己。
那股被五年流放與追殺磨滅的血性,被李無常這句話重新點燃,在他的胸膛里燃燒起來。
“點火……”
他喃喃自語,失神的眼睛里重新凝聚起焦點。
那是一種比李無常更加瘋狂的光。
“對!”
李無常一腳踢開腳邊的古籍,指著地上那張畫著榕城勢力范圍的地圖。
“豐都太遠,我們夠不著。但這位榕城的府城隍,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。”
他延續(xù)了之前的比喻。
“府城隍是頭頭,那個惡心的太歲,是他的核心產業(yè)。我們現(xiàn)在去砸產業(yè),那是找死。”
“但是,任何產業(yè),都需要能源。”
李無常盯著謝舊,一字一句的問道。
“這條產業(yè)鏈的動力源頭,在哪?”
“你以為他是靠手下一個個鬼差,滿世界去抓生魂喂它嗎?那效率太低了,根本滿足不了一個太歲的胃口。”
“他一定有一個更大、更穩(wěn)定的能量來源!”
一語驚醒夢中人。
謝舊渾身一震。
他整個人都從地上彈了起來。
“對!能量來源!我怎么會沒想到!”
他像瘋了一樣,沖到那張攤在地上的地圖前,用那支破碎的判官筆在上面瘋狂的劃著線。
他的手在顫抖。
不是因為害怕,而是因為興奮。
“我之前的調查,全都錯了!”
他一邊畫,一邊嘶吼,像是在宣泄積壓了數(shù)年的困惑和憋屈。
“我一直以為,他是派鬼差去各地‘收集’那些枉死的生魂。這是一個個孤立的點。所以我的調查才會那么困難零散!”
“但如果,他是‘飼養(yǎng)’,那邏輯就完全不同了!”
“他不需要去‘抓’,他只需要建一個‘漏斗’!”
謝舊的筆尖,在地圖上沿著幾條山脈和河流的走向,畫出了幾條粗重的黑線。
那是榕城的“地脈”,維持這座城市陰陽平衡的能量血管。
“地脈!他篡改了榕城的地脈!”
謝舊抬起頭,那雙眼睛亮得嚇人。
“他把整個榕城,變成了一個向他傾斜的血腥牧場!”
“所有在這座城市里死亡的魂魄,在它們前往陰司報道的半路上,就會被這條被污染的地脈強行抽走!”
“就像建了大壩,把所有下游的水都截留到他自己的水庫里!”
“這些海量的魂魄被匯集到一個地方,經過處理,洗去記憶和靈智,變成純粹的靈魂能量,再源源不斷的輸送給那個太歲!”
他用破碎的判官筆筆尖,狠狠的點在了地圖中心的一個位置上。
那是一個公園。
筆尖的力道之大,直接將厚實的地圖紙戳穿了一個洞。
“湖心公園!”
“那里是榕城幾條主要地脈的交匯點!是天然的能量樞紐!如果我要建這座‘大壩’,我一定會選在那里!”
“那個地脈樞紐,就是府城隍所有計劃的能量核心!是那個太歲真正的飯碗!”
謝舊抬起頭,看著李無常,臉上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容。
“你說,我們要是把他的飯碗給砸了呢?”
“一個餓瘋了的邪物,在他自己的老巢里失控,瘋狂的吞噬他能看到的一切,包括他的玄甲衛(wèi),甚至是他自己……”
“到那個時候,他絕對沒空再來管我們這兩個小角色!”
計劃,有了。
一個瘋狂又大膽的釜底抽薪計劃。
摧毀節(jié)點,制造混亂,趁亂逃離。
“那個地方,肯定守衛(wèi)森嚴。”
李無常冷靜的分析。
看著謝舊這副前判官講課的模樣,李無常心里暗道,專業(yè)對口了屬于是。這業(yè)務能力,被開除實在是陰司的損失。
“何止森嚴。”
謝舊的興奮稍微冷卻,表情變得無比凝重。
他走到墻邊,撕下一張空白的宣紙,用判官筆在上面快速的畫著草圖。
“如果我沒猜錯,那個地脈樞紐至少有三重陣法在保護。”
“最外圍,應該是水鏡陣。以湖心公園的整片湖水為陣眼制造幻境,任何靈體靠近都會在原地打轉,找不到入口。它能隔絕幾乎所有的神念探查。”
“中間一層,是最要命的歸墟陣。”謝舊的筆尖頓了頓,語氣變得忌憚,“這個陣法會模擬出‘歸墟’的特性,形成一個靈力真空和吞噬地帶。任何靈體和法術進入范圍,都會被瞬間抽干分解。當年,府城隍就是用這個陣,困殺過一個道行高他三百年的對頭。”
“核心,則必然有府城隍的一縷分神,帶著他最精銳的玄甲衛(wèi)親自鎮(zhèn)守。”
謝舊畫完了草圖,看著上面環(huán)環(huán)相扣的防御,自己都忍不住苦笑了一聲。
“固若金湯。”
“那就找鑰匙。”
李無??粗菑埐輬D,平靜的說道。
他的鎮(zhèn)定,讓謝舊都感到了一絲驚訝。
“鑰匙?”謝舊愣了一下,隨即眼中爆發(fā)出更亮的光芒,“對!鑰匙!”
“唯一的鑰匙,就是時間!是那個畜生的進食時間!”
謝舊在草圖旁邊,重重的寫下了兩個字。
“子時。”
“太歲那等邪物吞噬生魂,必然是在一天中陰氣最盛的子時進行。每次進食,最多持續(xù)一刻鐘。”
“在這一刻鐘內,地脈樞紐的能量會全力供應給太歲。府城隍坐鎮(zhèn)在那里的分神,也必須將大部分心神放在安撫和控制太歲身上,防止它失控。”
“那個瞬間,就是他最虛弱,也是整個防御最脆弱的時候!”
謝舊抬起頭,死死的盯著李無常,說出了一個更加搏命的計劃。
“我有辦法,可以破開外圍的水鏡陣。”
“然后,我會燃燒我這判官身軀里最后的所有修為,為你強行壓制中層的歸墟陣。”
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。
“我最多能為你爭取三息的時間。”
“三息之后,我就會神形俱滅。而你……”
謝舊的目光落在了李無常的引魂燈和名錄上。
“你是黃泉引路人,是秩序的象征,天生克制那種混亂的吞噬之力。理論上,你可以無視歸墟陣,只要你不主動使用任何法術。”
“三息之內。”
“你必須用你的雙腳,走過那片死亡地帶。”
“然后,用你的拳頭,一擊打碎他那縷分神。”
整個地下室再次陷入寂靜。
這是一個十死無生的計劃。
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。
任何環(huán)節(jié)出一點差錯,他們兩個都會粉身碎骨。
李無常聽完了整個計劃。
他卻笑了。
發(fā)自內心的笑了。
他喜歡這個計劃。
足夠瘋狂,足夠直接,足夠慘烈。
也足夠解氣。
他向著謝舊,這個剛認識幾個小時的前判官,鄭重的伸出了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上還沾著干涸的血跡和灰塵。
“我負**手。”
“你負**腦。”
“那就這么干。”
謝舊看著他伸出的手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支破碎的判官筆。
他沉默了幾秒。
然后,他也笑了。
那是一種放下所有重擔后,解脫的笑容。
他伸出手,緊緊的握住了李無常的手。
那只手很年輕,因為重傷還在微微顫抖。
但謝舊能感覺到,手心里傳來的是一股堅定的力量。
“合作。”
他說。
一個被陰司追殺的引路人。
一個被陰司廢黜的前判官。
兩個被逼上絕路的瘋子。
在這間塵封的、代表著一座城市血淚史的地下書庫里,正式達成了他們的復仇同盟。
他們的目標,不再是遙遠的豐都。
而是近在咫尺的,那顆跳動著的罪惡心臟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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