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無常睜開眼睛,看見了頭頂?shù)哪举|天花板,空氣里有淡淡的墨香。
他動了動手指,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正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。
魂體依舊虛弱,但那種撕裂感消失了。一股溫和的能量,正緩慢修復著他受損的本源。
他猛的坐了起來,警惕的打量四周。
這里不是靜思苑。
這是一間書房,不威嚴也不奢華,只有一排排書架,和一張擺著筆墨紙硯的寬大書桌。
一個身影正背對他,站在一幅巨大的陰間輿圖前。
是宋帝王。
他沒穿那身象征**的閻羅王袍,只是一身簡單的玄色常服。那身影在昏黃燈光下,少了幾分閻羅的威嚴,多了幾分深沉。
“醒了?”
宋帝王沒有回頭,聲音平靜。
“你睡了三天。”
李無常沉默的從床上下來,他能感覺到,自己體內那股修復能量,正是源自這間書房。
這位閻羅救了他。
“多謝閻羅大人。”李無常躬身行了一禮,語氣真誠。
“你不用謝我。”宋帝王緩緩轉過身,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靜靜看著他,“我救你,只是因為你還有用。”
“我當然知道。”李無常坦然的笑了笑,“我現(xiàn)在大概是您手里,最鋒利,也最不聽話的一把刀。”
“你錯了。”
宋帝王搖了搖頭。
“你不是刀。”
他走到書桌前,拿起一張白紙。
“你是投進這潭死水里的,第一塊石頭。”
他凝視著李無常,第一次用**等的語氣問道:“我很好奇,是什么讓你有膽子,在枉死城布下那樣的幻境?你難道不知道,我的人晚到一刻,你就會被影奎當場斬殺,魂飛魄散。”
李無常沉默了片刻。
他只是想起了在榕城奈何橋邊,那個緊緊抱著布娃娃,滿眼都是對父母的思念,卻被鬼差一槍洞穿的小女孩。
想起了那些被當成垃圾和貨物一樣處理掉的,無數(shù)無辜的生魂。
“因為我覺得,他們不該那樣死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卻很堅定。
“我不是什么好人,也沒想過要當救世主。我只是覺得,輪回的規(guī)矩壞了,就該有人去修一修。如果沒人修,那就砸了重來。”
宋帝王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。
他沉默了很久,最終,發(fā)出一聲長嘆。
“砸了重來……說得輕巧。”
“你知道我坐在這個位子上多久了嗎?三千年。”
“我眼看著第一殿從最初的截取生魂,到豢養(yǎng)鬼兵,再到如今妄圖染指輪回。我看得一清二楚,但我卻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這是李無常第一次,從這位鐵面閻羅的語氣中,聽到了一絲疲憊和無奈。
“因為我是秩序的化身。”宋帝王自嘲般的說道,“我的一舉一動,都必須在規(guī)則之內。我找不到秦廣王觸犯天條的直接證據(jù),就不能動他。否則,就是我破壞了自己守護的秩序。”
“這潭水,已經死得太久了。所有的魚,都習慣了在污泥里打滾。”
“直到你這塊天外飛來的石頭,砸了進來。”
“你無視規(guī)則,踐踏秩序,你用最野蠻、最直接的方式,把他們藏在水底的骯臟,全都掀到了水面上。”
他看著李無常,眼神變得銳利。
“現(xiàn)在,水攪渾了。是時候抓魚了。”
李無常瞬間明白了。
宋帝王需要他這條“鯰魚”,在規(guī)則之外,用非常手段去對付秦廣王。
而他,則需要宋帝王這面大旗,在規(guī)則之內,為他提供庇護和支持。
他們不是君臣,也非朋友,而是在這場席卷陰陽的變故中,被捆綁在一起的盟友。
“宣戰(zhàn)只是開始。”宋帝王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,“秦廣王經營萬年,根深蒂固。他最大的底牌,就是那個正在忘川河畔建造的,足以逆轉輪回的‘歸元大陣’。”
“一旦大陣建成,他就能獻祭整個忘川的魂魄,獲得堪比神明的力量。到那時,一切都將無法挽回。”
“正面戰(zhàn)場,我會調動第三殿所有兵力,對第一殿展開全面進攻,拖住他的主力。”
宋帝王的目光銳利,直刺李無常。
“但我們沒有時間等正面戰(zhàn)場分出勝負。”
“必須有一支奇兵,直插敵人的要害。”
“潛入忘川,找到并摧毀那個‘歸元大陣’。”
李無常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聽著。
他知道,這才是今天這場談話的真正目的。
這也是他遞給這位新盟友的,一份投名狀。
“我去。”
李無常平靜的吐出兩個字。
宋帝王似乎并不意外。
他從桌上拿起一枚漆黑的令牌,上面雕刻著復雜符文,遞了過去。
“這是第三殿的最高調兵令,‘幽都令’。”
“持此令,你可以調動我麾下精銳的影子部隊——‘夜鴉’。他們是天生的刺客和斥候,只聽從我的命令。從現(xiàn)在起,他們也聽你的。”
李無常接過了那枚冰冷的令牌。
令牌入手很沉。
他知道,這分量不只是**,更是信任。
從這一刻起,他不再是單打獨斗的通緝犯,也不再是**棋盤上的一枚棋子。
“秦廣王以為他面對的敵人只有一個。”
“但他錯了。”
李無常握緊了手中的幽都令,抬起頭,迎向宋帝王的目光。
“現(xiàn)在,是兩個。”
宋帝王看著眼前這個氣息雖弱、但眼神無比堅定的年輕人,那張威嚴的臉上,第一次,露出一絲微不可查的笑意。
“忘川河畔,本王會為你敲響戰(zhàn)鼓。”
“河底的戲,就看你的了。”
“好。”
李無常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說一個字。
他拿著那枚令牌,轉身走出了書房。
當他重新站在陽光下時,他知道,屬于他的戰(zhàn)爭,才剛剛開始。
他的目光越過宮殿,望向那條分割陰陽的忘川。
那里,將是他的下一個戰(zhàn)場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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