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時辰后。
地下演武場中,氣氛十分凝重。
白嘯天和他麾下的一百名精銳已經(jīng)整裝待發(fā)。他們換上第三殿特制的黑色軟甲,由深海沉鐵混合鬼蛛絲編織而成,防護力很強,也能很好地隔絕自身氣息。
每個人的臉上,都涂抹了用忘川河畔的黑泥特制的油彩,看上去和陰影沒有區(qū)別。
一百人站在那里,沉默而致命。
謝舊站在一旁,沒穿盔甲,依舊是一身判官服,只是袖口和衣擺都用帶子束緊,顯得很干練。他身前懸浮著一個打開的木箱,里面整齊碼放著符箓、陣盤,以及那盞重要的定魂燈。
“都準備好了嗎?”
李無常走到隊伍最前方,他的裝束和那些鬼卒一樣,只是臉上沒涂油彩,手中多了一盞引魂燈。
“隨時可以出發(fā)!”
白嘯天拍了拍胸甲,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。他身后的士兵們齊齊一跺腳,地面都微微一震,作為回應(yīng)。
“好。”
李無常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說鼓舞士氣的話。
對于這些真正的戰(zhàn)士來說,命令就是最好的鼓舞。
他轉(zhuǎn)身看向高臺上的金戈。
“金戈統(tǒng)領(lǐng),我們出發(fā)后,這里的防御就交給你了。”
“請大人放心。”金戈抱拳道,“在我死之前,不會有任何一只蒼蠅,能靠近這里一步。”
李無??戳怂谎?,不再多說,猛地一揮手。
“出發(fā)!”
沒有傳送陣,也沒有撕裂空間的光門。
一名夜鴉的斥候走到演武場一個不起眼的角落,雙手結(jié)印,按在地面上。
一陣輕微的機括聲響起,一塊地板緩緩移開,露出一個漆黑的通道。
一股混合著泥土和血腥味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。
這是第三殿耗費數(shù)百年,秘密挖掘出的無數(shù)條地道之一,遍布陰司的各個角落。
而他們即將踏上的這一條,終點正是忘川河畔。
李無常第一個走了進去。
白嘯天、謝舊,以及那一百名精銳緊隨其后。
當(dāng)最后一名士兵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,地板緩緩合攏,整個演武場又恢復(fù)了平靜,好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地道里一片漆黑。
但對這支隊伍來說,黑暗并不能成為阻礙。
李無常走在最前方,他手中的引魂燈散發(fā)著微弱的綠光。這光芒很奇特,并不驅(qū)散黑暗,而是讓眾人的視野能適應(yīng)黑暗,看清周圍的一切。
隊伍行進的速度很快,并且沒有發(fā)出一點聲音。
所有人都收斂了氣息,只有整齊劃一的輕微腳步聲在地道中回響。
氣氛很壓抑。
“李大人。”
走在李無常身邊的謝舊,壓低了聲音。
“根據(jù)卷宗記載,忘川河岸的防御,由秦廣王麾下三大鬼將之一的鏡魔羅喉親自負責(zé)。此人號稱無漏之眼,他手下的孽鏡鬼衛(wèi),能看穿一切偽裝。”
“我們真的能,從他的眼皮子底下溜過去嗎?”
他的擔(dān)憂,也代表了隊伍中大多數(shù)人的心聲。
“能不能,很快就知道了。”
李無常的語氣很平靜。
大約半個時辰后,前方的地道開始向上傾斜。
空氣中的血腥味和怨氣,也變得越來越濃。
李無常停下腳步,抬起了手。
整個隊伍瞬間停在原地,悄無聲息。
“前面就是出口。”
他閉上眼,名錄的力量悄然展開。
一幅無形的立體畫面,在他腦海中成形。
他“看”到了。
出口外,是一片被血染紅的沼澤。
沼澤上,每隔十步,就站著一隊身披鏡甲的鬼衛(wèi)。他們手中的長戟頂端,都掛著一面人頭大小的青銅古鏡。
古鏡中,不時有猩紅色的光芒掃過,像探照燈一樣,將每一寸土地都反復(fù)掃過。
天空是灰暗的,一張由無數(shù)面巨大鏡子組成的無形大網(wǎng)籠罩下來。
這就是孽鏡陣。
“媽的,這防的也太嚴實了。”
白嘯天的聲音從后面?zhèn)鱽?,帶著一絲凝重。
他顯然也用自己的方式探查到了外面的情況。
“這種防御,別說是一百個人,就算是一只蚊子,也飛不進去。”
“飛,當(dāng)然是飛不進去的。”
李無常睜開眼,笑了笑。
“但我們可以,走進去。”
他轉(zhuǎn)過身,看著身后那一百雙明亮的眼睛。
“接下來,無論發(fā)生什么,感覺到什么,都不要反抗,不要調(diào)動任何一絲魂力。相信我。”
說完,李無常將引魂燈交到謝舊手中,自己則拿出了那本黑色的名錄。
他伸出手指,在名錄空白的扉頁上,緩緩地寫了起來。
他寫下的不是字,而是一個定義。
【我們是石頭。】
當(dāng)最后一個筆畫落下。
一股本源的規(guī)則之力,瞬間籠罩了整個隊伍。
白嘯天和他身后的士兵們,身體猛地一震。
他們感覺到,自己的存在似乎被某種力量改變了。
魂體和意識都還在,但從本質(zhì)上,他們不再是鬼,也不是生命。
他們變成了一塊石頭。
一塊忘川河畔最常見、最不起眼的往生石。
這種感覺很怪,讓這些身經(jīng)百戰(zhàn)的鬼卒都感到一陣不適。
好在這種感覺只持續(xù)了很短的一瞬間,便消失了。
但他們知道,某種改變已經(jīng)發(fā)生了。
“走。”
李無常吐出一個字,率先走出了地道。
當(dāng)他踏上那片沼澤地時,他整個人的氣息徹底消失了。
他就這樣,光明正大地從兩隊孽鏡鬼衛(wèi)之間走了過去。
那些鬼衛(wèi)手中的孽鏡,紅光數(shù)次從他身上掃過,卻沒有任何反應(yīng)。
仿佛他真的只是一塊石頭,一團空氣。
白嘯天心中一驚。
他狠狠掐了自己一下,才壓下心里的震驚,帶著隊伍跟了上去。
一百多人的隊伍,就這樣像隱形一樣,大搖大擺地穿行在防守嚴密的河岸防線上。
他們甚至從一名鬼衛(wèi)隊長的身旁走過。
那名隊長似乎察覺到了什么,疑惑的停下腳步,抽了抽鼻子。
“奇怪,怎么感覺,這里的往生石,好像多了一點?”
他撓了撓頭,最終還是搖了搖頭,認為是自己的錯覺。
直到整個隊伍,全部都悄無聲息地沉入那片漆黑冰冷的忘川河水中,都沒有引起任何警報。
一進入忘川河水,刺骨的寒意與死寂瞬間包裹了所有人。
河水不只是冷,更有一種能凍結(jié)靈魂的寒意。無盡的哀傷與怨念從四面八方涌來,試圖侵入他們的心智。
“守住心神!”
白嘯天發(fā)出一聲低喝,他鐵血的意志爆發(fā),將這股精神沖擊擋在外面。
他身后的士兵們,也紛紛結(jié)成戰(zhàn)陣,用集體的煞氣,對抗著河水的侵蝕。
但他們的臉色,都變得有些蒼白。
這還只是開始。
就在這時。
黑暗的河水深處,無數(shù)道更加陰冷、怨毒的意念,鎖定了他們。
它們來了。
水鬼怨。
它們沒有形態(tài),沒有實體,像一團團濃郁的黑暗,從四面八方悄無聲息地包圍過來。
一股股能吞噬記憶、泯滅神智的氣息,讓在場的所有鬼魂,都感到一陣心驚膽戰(zhàn)。
“來了!”
謝舊神色凝重。
他不敢有絲毫怠慢,立刻從木箱中,取出了那盞青銅古燈。
“定魂燈,燃!”
他將一股精純的魂力,注入燈中。
嗡——
一聲輕鳴。
青銅古燈的燈芯上,驟然亮起一豆金色的火焰。
那火焰不大,卻散發(fā)著純陽的光輝。
光芒迅速擴散,形成一個直徑百丈的金色光罩,將整個隊伍都籠罩了進去。
溫暖,祥和。
之前那股凍結(jié)靈魂的寒意,瞬間被驅(qū)散。
那些已經(jīng)撲到近前的水鬼怨,在接觸到金色光罩的瞬間,發(fā)出了無聲的慘叫,像遇到了克星一樣,瘋狂地向后退去。
但它們并沒有離開,只是在光罩之外,虎視眈眈地盤旋著,形成了一圈更加深邃的黑暗。
透過光罩,眾人甚至能看到,那些黑暗中,不時浮現(xiàn)出一張張扭曲痛苦、充滿怨恨的人臉。
“媽的,這鬼東西,真他娘的邪門。”
一名百夫長心有余悸的罵了一句。
“所有人,保持陣型,繼續(xù)下潛!”
李無常的聲音,在每個人的腦中響起。
隊伍在定魂燈的保護下,開始勻速向著漆黑的河底潛去。
下潛的過程,漫長而壓抑。
越往下,河水的壓力就越大,周圍的黑暗也越發(fā)濃郁。
光罩外的水鬼怨越聚越多,密密麻麻,幾乎將整個光罩都包裹了起來,外面是一片由怨念構(gòu)成的黑暗。
它們不斷地沖擊著光罩,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響,試圖找到一絲縫隙。
時間,仿佛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。
不知下潛了多久。
一百米。
五百米。
一千米。
當(dāng)深度計上的指針,指向一千米的位置時。
李無常神色一凜。
“停下。”
他抬起了手。
所有人都停了下來,順著他的目光,看向下方。
只見,在定魂燈光芒所能照亮的盡頭。
那漆黑死寂的河床之上。
一座宏偉的建筑群,矗立在那里。
它完全由一種散發(fā)寒氣的黑色金屬構(gòu)成,棱角分明,透著冰冷與殘酷。
無數(shù)巨大的、如同肋骨般的金屬結(jié)構(gòu)從河床上拔地而起,向上延伸,最終匯聚于一個點。
而在那個點的正下方,一個巨大無比的,由無數(shù)復(fù)雜符文構(gòu)成的圓形陣法,正緩緩地旋轉(zhuǎn)著,散發(fā)著駭人的能量波動。
整個建筑群沉默而又猙獰,橫亙在那里,仿佛連通著另一個世界。
一個充滿了瘋狂與毀滅的世界。
看著眼前這景象,饒是白嘯天這種見多識廣的悍將,也不禁心驚肉跳。
他終于明白,秦廣王想要做的,到底是什么了。
那不是陰謀。
是創(chuàng)世。
創(chuàng)造一個,屬于他的,瘋狂的新世界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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