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思苑的臥房內，時間仿佛凝固了。

空氣里一片死寂。

謝舊那句“他的一切都消失了”，讓每個人的心都沉了下去。

“消失了……是什么意思？”

白嘯天的聲音很干，他一步步走上前，高大的身子在發(fā)抖，背都有些駝了。

“你他娘的給老子說明白，什么叫消失了？！”

他的理智告訴他，謝舊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。但他沒法接受。前一刻還并肩作戰(zhàn)的兄弟，那個平時嘻嘻哈哈，一肚子壞水，但總能創(chuàng)造奇跡的混蛋，怎么能就這么“沒”了。

謝舊疲憊地抬起頭，嘴唇動了動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他該怎么說？難道要告訴白嘯天，他們認識的李無常，已經(jīng)被他們親手“殺死”，換成了一個干凈的靈魂嗎？

這個事實太殘忍，他自己都沒法面對。

宋帝王揮了揮手，用一股柔和的力量攔住了激動的白嘯天。這位閻羅的臉上，也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疲憊與茫然。

他比誰都清楚靈魂格式化意味著什么。

那不是簡單的失憶，是連同他這個人本身，都被從根子上抹掉了。他存在過的痕跡，他的性格，他的記憶，全都沒了，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軀殼。

他們成功了。

他們用秩序的力量，清除了反秩序的影響?？衫顭o常這個人，也跟著一起沒了。

“他……”白嘯天指著床上那個氣息微弱的身影，眼眶通紅，“他還活著，對不對？他只是忘了，只是睡著了！等他醒過來，一切都會好的！”

沒人回答他。這種話在現(xiàn)實面前，顯得很沒用。

只有陳玥沒有被這氣氛影響。

她聽不懂那些復雜的話，但她能直接感覺到靈魂的變化。

在她感覺里，李無常原本的靈魂很溫暖，很可靠，核心里總有一盞為她點亮的燈。

現(xiàn)在，那種感覺消失了，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平靜。很安全，但是……很陌生。

她小小的魂體飄了過去，猶豫了很久，才像過去無數(shù)次那樣，伸出虛幻的小手，想要碰一碰他的額頭。

就在這時。

床上的李無常，眼睫毛輕輕地顫動了一下。

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
那是一雙什么樣的眼睛。

那雙眼睛干凈純粹，正茫然地打量著這個世界。里面有好奇，有茫然，還有生命最開始的那點靈光。

唯獨沒有了屬于“李無常”的東西。

沒有了平時那種帶著點戲謔和疲憊的眼神，沒有了算計一切的深沉，也找不到那個面對不公時會憤怒的靈魂。

他醒了。

李無常，卻死了。

“無常？老李？”

白嘯天小聲地試探道。

床上的青年聞聲，緩緩轉過頭，用那雙干凈的眼睛看著白嘯天。

他眨了眨眼，眼神里全是陌生。

他似乎想說什么，嘴巴微微張開，卻只發(fā)出了一個簡單的，類似于“呀”的音節(jié)。

白嘯天猛地一僵，踉蹌著后退了兩步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

這個眼神，這個反應，打碎了他心里最后一點幻想。
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
他喉嚨里發(fā)出了痛苦的嘶吼，雙拳狠狠地砸在地上，把青石地板砸出了兩個深坑。

這個流血不流淚的漢子，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。

他寧愿李無常戰(zhàn)死，也不想看他這樣空洞地“活”著。

這比死亡更殘忍。

床上的李無常好像被白嘯天嚇到了。

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絲不安和畏懼。

他下意識地想找個可以依靠的東西。

他的目光掃過房間里的每一個人。

冰冷的宋帝王讓他畏縮。

暴躁的白嘯天讓他害怕。

疲憊的謝舊讓他混亂。

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了面前那個發(fā)著白光的小小身影上。

是陳玥。

在那片白光里，他從靈魂深處感覺到一種沒來由的親近和安心。

他伸出手，動作很笨拙，像個嬰兒一樣想去摸那團光。

陳玥愣住了。

她能感覺到，眼前這個“陌生人”對她的依賴。

但這種依賴和過去不一樣了。不是哥哥對妹妹的守護，更像是一種……小鳥對母親的本能。

她小小的魂體飄過去，任由那只手穿過自己的身體。

李無常的臉上露出一個滿足又安心的干凈笑容。

然后，他就這樣抓著那片虛無的光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，緩緩閉上眼，又睡了過去。

像個玩累的嬰兒。

房間里，一片死寂。

只有白嘯天壓抑不住的痛苦抽泣聲。

“不……還沒有結束。”

突然，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。

是謝舊。

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，踉踉蹌蹌地走到桌邊，一把抓起那卷古老的【源·始·章】。

他雙眼布滿血絲，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偏執(zhí)。

“我們都忽略了一件事。”

他攤開竹簡，指著上面那句最關鍵的話。

“【天道有缺，輪回有隙……乃裂其身，以為補丁】！”

“補丁的作用是什么？是修復！是記錄！”

“引路人的名錄為什么能定義規(guī)則？因為它就是生死簿的一部分。每一次引渡，每一次編寫，都是在向生死簿同步這個世界的數(shù)據(jù)！”

“它是個移動的數(shù)據(jù)庫，也是個日志記錄器！”

謝舊的聲音越來越大，越來越激動。

“我們用它作為秩序的源頭，清除了污染，重置了李無常的靈魂。就像用重裝盤格式化了一臺中毒的電腦！”

“但是！”

他猛地抬頭，看向李無常額頭上的名錄。

“這臺電腦里，所有的操作記錄、文檔和用戶數(shù)據(jù)……都還存在另一塊硬盤上！那就是這本名錄！”

宋帝王猛然抬頭，眼神一凜。

白嘯天也停止了哭泣，愣愣地看向謝舊。
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他的記憶、人格和他經(jīng)歷的一切，都沒有被銷毀！”

謝舊的聲音，讓眾人心里一震。

“它們只是被格式化后的靈魂讀不出來了！但它們還存在！就存在這本一路陪著他的名錄里！”

“從他引渡第一個亡魂，到他在忘川河底發(fā)出最后一擊，他所有的喜怒哀樂、算計和掙扎，他做過的所有定義和裁決……全都被這本名錄記了下來！”

“這才是引路人真正的秘密！他們同時也是歷史的見證者和記錄者！”

“李無常，就是他自己的黑匣子！”

“我們能把他救回來！”謝舊一拳砸在桌子上，臉上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，“我們能讓他想起來！只要我們能找到方法，讓他重新讀取這本屬于他自己的歷史！”

希望。

絕望之后，一絲微弱的希望，又在眾人心中重新燃起。

“怎么做？”宋帝王的聲音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急切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謝舊坦然地搖了搖頭，但他眼中的光芒卻沒有絲毫減弱。

“但我們有方向了。”

他看向床上那個沉睡的，如同嬰兒般的青年。

又看向懸浮在他身旁，那個唯一能讓他感到親近與安寧的純白魂體。

“強行灌輸記憶，只會讓他現(xiàn)在干凈的靈魂再次崩潰。我們需要一個引子，一個他能接受的鑰匙，來引導他主動去觸碰那些記憶碎片。”

謝舊的目光，最終定格在了陳玥身上。

“這把鑰匙，或許……”

“一直都在我們身邊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集中到了那個小小的，柔弱的，卻又重要的魂體之上。

陳玥似乎感覺到了眾人的注視，她有些不安的動了動，但依舊沒有離開李無常的身邊。

她不知道發(fā)生了什么。

她只知道，眼前這個需要她守護的“大哥哥”，好像變了。

但她，不會離開。

白嘯天緩緩從地上站起來，擦干眼淚走到床邊。

他看著那張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，眼神重新變得堅定。

“不管用什么方法。”

他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
“老子，一定把你這個混蛋，從那片鬼地方，重新拉回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