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們能讓他想起來。”

謝舊嘶啞的一句話，讓白嘯天一下從地上站起來，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。

“真的？你沒騙我？”

“我拿我判官的道心發(fā)誓。”謝舊喘著粗氣，身子晃了晃，但眼睛里卻全是光。

他指著李無常額頭上的名錄，著急的說：“這本名錄不只是一件法器，它也記錄了李無常成為引路人之后的所有事。他經(jīng)歷的喜怒哀樂，引渡的每一個魂，定下的每一條規(guī)矩，全在里面。”

“但他現(xiàn)在的魂魄是全新的，什么都不記得，也不知道怎么找回記憶。”

“那要怎么辦？”白嘯天追問。

“不能硬來。”這一次開口的，是沒怎么說話的宋帝王。

這位閻羅已經(jīng)冷靜下來，開始分析計(jì)劃的細(xì)節(jié)。

“他現(xiàn)在的魂魄很純凈，所以也很脆弱。如果強(qiáng)行灌入復(fù)雜的負(fù)面記憶，他的魂魄會直接崩潰。”

聽了宋帝王的話，兩人剛提起來的心又沉了下去。

確實(shí)，李無常的記憶里，好的事情太少了。

從奈何橋的初見到城隍廟的廝殺，從豐都鬼市的算計(jì)到忘川河底的死戰(zhàn)。他的過往充滿了背叛和陰謀，一路都是血。

隨便一段記憶，都可能讓一個正常的魂魄崩潰，更別說現(xiàn)在的李無常了。

“所以，我們需要一個人來轉(zhuǎn)述和過濾記憶。”謝舊接著說，目光落在了陳玥身上。李無?，F(xiàn)在只愿意親近她。

“陳玥。”

所有人都看向了那個白色的身影。

陳玥察覺到氣氛不對，不安的從李無常身邊飄開了一些，怯生生的看著眾人。

“陳玥的魂魄很純凈，是一種溫和的力量。而且李無常醒來后，只信賴她一個人。”

謝舊的思路一下清晰了。

“我的計(jì)劃是這樣。”他深吸一口氣，說出了自己的方案。

“第一步，我用判官的權(quán)限進(jìn)入名錄，找一段安全的記憶，比如他第一次見到你陳玥的時(shí)候。”

謝舊看向陳玥，聲音放柔了一些。

“第二步，把記憶交給陳玥。你的魂魄很純凈，可以抹掉記憶里復(fù)雜的情緒，只留下事情本身。”

“最后一步，”謝舊看向床上的李無常，“由陳玥把這段處理過的記憶，傳遞給他。”

“因?yàn)樗F(xiàn)在只信賴你，所以他不會抗拒。”

“就這樣一點(diǎn)點(diǎn)的，讓他把自己的過去接收回來。我們要用溫和的方式引導(dǎo)他，讓他重新想起自己是誰。”

房間里，誰都沒有說話。

白嘯天驚得說不出話來。

宋帝王則閉上眼睛，快速推演著計(jì)劃的風(fēng)險(xiǎn)。

風(fēng)險(xiǎn)很大。

謝舊提取記憶時(shí)，可能會驚動名錄里別的黑暗記憶。陳玥過濾時(shí)，也可能被記憶污染。甚至李無常的魂魄，可能連這么簡單的故事都承受不住。

任何一步出錯，后果都不堪設(shè)想。

但……

這是唯一的路了。

“我同意。”宋帝王睜開眼，眼神很堅(jiān)定，“本王會親自護(hù)法，用閻羅之力建兩層結(jié)界。一層隔絕外面，防止秦廣王察覺；另一層守在陳玥和李無常的魂魄之間，一旦有失控的跡象，本王會立刻斬?cái)噙B接。”

“我……我該怎么做？”陳玥小聲的問，她聽得不太懂，但明白了自己可以幫那個大哥哥。

“你什么都不用做。”謝舊走到她面前，蹲下身子平視她，“你只需要像以前一樣，靠近他，然后在心里，給他講一個關(guān)于你們第一次見面的故事。”

陳玥似懂非懂的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眼神卻很堅(jiān)定。

“俺來守門！”白嘯天一抹臉，重新站得筆直，手按住刀柄，“就算是只蒼蠅，也別想飛進(jìn)來。”

……

計(jì)劃立刻開始。

靜思苑很快被結(jié)界籠罩。宋帝王坐在房間**，閉著眼睛，他的閻羅之力覆蓋了每個角落。

謝舊盤腿坐在床邊，把那本空白的名錄平放在自己膝蓋上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雙手緩緩按了上去。

“李無常……你的記憶，借我用一下。”

判官的魂力小心的探入了名錄深處。

轟！

無數(shù)的畫面和聲音涌來，瞬間沖垮了謝舊的意識。

他看到了影奎猙獰的笑，看到了崔府君冰冷的臉。然后是忘川河底四位長老那股毀天滅地的力量，還有秦廣王那雙漠視一切的眼睛……

噗！

謝舊噴出一口鮮血，臉色一下白了。

只是初步探查，他的魂魄就差點(diǎn)崩潰。

他這才明白，李無常這一路背負(fù)了多少東西。

“凝神！”

宋帝王低喝一聲，把謝舊快要渙散的心神拉了回來。

謝舊咬緊牙關(guān)，集中意識，強(qiáng)行穿過那些混亂的記憶，去尋找最初的那個記憶點(diǎn)。

找到了！

一個下雨的小巷里。

一個小女孩穿著破舊的衣服，抱著腿縮在角落里，身體已經(jīng)開始變透明。

然后，一盞昏黃的燈籠照亮了她眼前的黑暗。

一個穿黑風(fēng)衣的男人站在她面前。他撐著一把黑傘，看起來有些累，但眼神很干凈。

“找到了。”

謝舊用盡力氣，小心的把這段記憶從名錄里剝離出來。

他把這段記憶，輕輕推向旁邊的陳玥。

“該你了。”

陳玥的魂體接觸到那段記憶，輕輕抖了一下。

她看到了那個畫面，臉上露出懷念的笑容。

她飄到李無常床前，俯下身，像以前一樣，用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住了李無常的額頭。

她沒有說話。

她只是在心里，用很溫柔的意念開始講述。

“大哥哥，你還記得嗎？”

“那天，下著好大好大的雨……”

“我又冷，又害怕……”

“然后，你提著一盞燈，出現(xiàn)在了俺的面前……”

這個故事，順著他們靈魂接觸的地方，緩緩流入李無?？瞻椎囊庾R里。

記憶平緩的流入，沒有引起排斥。

床上的李無常，依舊在沉睡。

他的表情，沒有任何變化。

失敗了？

謝舊和白嘯天都覺得不太妙。

就連宋帝王，也微微皺起了眉頭。

就在這時(shí)。

一滴眼淚從李無常緊閉的眼角滑落下來，掉在枕頭上，洇開一小片濕痕。

成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