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起身,走出書房。夜風吹拂,我的長發(fā)在風中飛舞。山靈的力量在我體內(nèi)奔涌,我不再需要壓抑它。
我走向蘇蕓的院子。她正在燈下繡著小衣服,臉上洋溢著母性的光輝。看見我時,她先是一驚,隨即露出得意的笑容。
“姐姐這么晚來,有事嗎?”
我沒有說話,只是伸出手。黑色的發(fā)絲如毒蛇般竄出,纏上她的脖頸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……”蘇蕓驚恐地掙扎,“琰哥哥不會放過你的……”
“他已經(jīng)死了。”我平靜地說。
蘇蕓的眼睛瞪大,隨即,她的脖子也被扭斷了。
我走出她的房間,來到院中。山靈的力量完全釋放,我的感知擴展到整個晉王府。我能聽見每一個人的心跳,每一次呼吸。
發(fā)絲分裂成無數(shù)股,像黑色的潮水般蔓延,涌入每一個房間,每一個角落。管家,丫鬟,侍衛(wèi),太醫(yī)……每一個曾經(jīng)冷眼旁觀,每一個曾經(jīng)落井下石,每一個曾經(jīng)助紂為虐的人。
尖叫聲此起彼伏,但很快又歸于沉寂。
當太陽升起時,晉王府已經(jīng)沒有一個活人。
我站在府門前,看著這座華麗的府邸。然后,我轉身,朝著隱蒼山的方向走去。
每走一步,蘇婉的身體就變得透明一分。當我踏入山林時,這具身體終于徹底消散,我的靈體回歸山中。
山鬼回山,正是驚蟄。
我赤足踏苔,腹中空蕩,卻兜滿山雨。雨來,山洪漲,舊王府的繁華被水沖成一幅爛墨。
我坐在瀑頂,把頭發(fā)散進水里,讓水帶走最后一縷人味。
周圍,山林中的精怪們漸漸聚攏。還未化形的小花精在風中搖曳,半人半鹿的山魈從樹后探出頭,會說話的古老松樹發(fā)出低沉的問候。
“山靈大人,您回來了。”
“您去了好久……”
“人間好玩嗎?”
我望著它們,這些純粹的山中生靈。它們沒有人類的復雜感情,沒有背叛,沒有欺騙,沒有那些令人心碎的謊言。
“不好玩。”我輕聲說,“一點也不好玩。”
小妖們圍來,缺耳的腦袋一排,像殘缺的月。
我把風鈴舉高,讓它們聽。
叮——是李琰最后的心跳。
叮——是嬰孩未成的啼哭。
叮——是阿福爪尖刮過青磚。
小妖們聽得瑟瑟發(fā)抖,又忍不住笑。
我把風鈴掛回最高的枯松,伸指在虛空寫下一行字:
“人間情愛,不過如此。”
字被雨一沖,化作蜿蜒紅水,落進深澗,再無蹤跡。
一陣風吹過,帶走了我最后的話語。我閉上眼睛,身體化為霧氣,融入山中。
從此,山中多了一個傳說:隱蒼山的山靈曾用信徒感情愛上一個人類,但最終心碎而歸。從此,她再也不理會人類的祈禱,不再接受人類的香火。
多年后,此山仍被朝廷封為禁地。
尾聲
偶有樵夫入山,見一女子,不著鞋,披發(fā)而行,腳邊跟一只無頭白犬。
女子回頭,面如玉。
她笑問:“你愛我嗎?”
樵夫癡癡答:“愛。”
她便伸手,指尖化作藤蔓,剜其心,種在原地。
翌春,心處長出一株并蒂蓮,一紅一白,紅者如鸞,白者似鴛。
風一過,兩朵蓮輕輕相觸,發(fā)出極輕極輕的一聲——
“咚”。
那是山鬼終于哭出的,
第一滴,
真正的淚。
人人皆說那是為愛人而流,只有精怪們知道,大人是惋惜她短暫的信徒。
山依舊蒼翠,云依舊繚繞,歲月依舊漫長。
而山中的靈,將繼續(xù)她永恒而孤獨的存在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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