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廿六,青弋鎮(zhèn)逢集。林森拖著虛弱的病體,挑著精心捆扎的蔬菜往市集走去。晨風(fēng)如刀,刮過他蒼白的面頰,他不時掩口輕咳,步履略顯蹣跚。
他望著筐中沾著晨霜的瓜菜,心頭沉甸甸的。一個南瓜賣五文,一把菘菜三文,今日若能悉數(shù)售出,最多能得七八十文??赏趺狡拍莾傻蹂X的診金,足足兩千文,如同沉重的枷鎖。至少要像今日這般順利,連續(xù)賣上近三十日,才能湊足此數(shù)。前途漫漫,何時是盡頭?
他在街角尋了處空位,小心翼翼地擺開攤位。街市上人來人往,叫賣聲此起彼伏,他卻覺自己格格不入。同窗此時或在書齋苦讀,或在詩會唱和,唯有他,一身儒衫卻在這里叫賣,確實有些難堪。但轉(zhuǎn)念一想,自食其力,總好過嗟來之食。
他蹲在攤位后,看著來往行人發(fā)怔。讀書人最重清譽,而今為五斗米折腰,若是傳到師長耳中……他搖搖頭,將這些雜念拋開。眼下最要緊的,是盡快還清債務(wù)。
正在出神之際,忽聽長街那頭傳來一陣騷動。幾個衙役開道,馬縣丞腆著肚子踱步而來,一雙三角眼在人群中逡巡,像在尋覓獵物的餓狼。
馬縣丞行至脂粉攤前,猛地駐足,目光灼灼地盯住一位正在挑選胭脂的少女。
這少女約莫二八年華,身著月白襦裙,外罩一件繡著纏枝蓮紋的比甲,發(fā)間只簪一支素銀簪子,卻掩不住通身的清華氣度。
馬縣丞湊上前去,假意指點:“小娘子好眼光,這胭脂色澤正配你。”說著竟伸手欲碰少女的衣袖。
少女驚呼一聲,慌忙后退,不偏不倚撞在林森的菜攤上。“嘩啦”一聲,南瓜滾落,菘菜散亂,蘿卜四滾,一片狼藉。
馬縣丞見狀,反倒冷笑:“哪里來的窮酸,也敢擋本官的路?”他瞥見林森身上的秀才襕衫,語氣更加鄙夷,“窮秀才賣菜,真真是辱沒了圣人門生!”
林森護住受驚的少女,正色道:“馬大人!光天化日之下,調(diào)戲民女,該當何罪?”
“調(diào)戲?”馬縣丞仰天大笑,“分明是你這攤子礙了本官的道!”他身后的衙役順勢踢翻剩余菜蔬。
林森攥緊拳頭,深吸一口氣:“馬大人,《大明律》明載:官員挾勢欺凌平民,杖六十,罷官職。大人今日所為,學(xué)生不才,愿一紙訴狀告到洪縣令面前!”
馬縣丞臉色一變,正待發(fā)作,旁邊小吏急忙湊到他耳邊低語:“大人,這位就是烏溪村的林秀才,前些日子陳員外家……”
馬縣丞眼神閃爍,咬牙切齒道:“好個林秀才!咱們……走著瞧!”說罷,帶著衙役悻悻離去。
少女這才松了口氣,斂衽施禮:“民女林立兒,多謝公子仗義執(zhí)言。”她看向滿地狼藉,歉然道:“都是因我之故,連累公子……”
林森溫言道理當:“姑娘言重了,路見不平,如此。”
林立兒卻執(zhí)意取出一個繡著蘭草的荷包,倒出兩吊銅錢:“這些瓜菜既是被我撞翻,理當照價賠償。”
林森連連擺手:“此事原該馬縣丞負責,姑娘也是受害人,怎好讓你……”
“若非公子相助,民女今日怕是要受辱了。”她堅持將錢塞入林森手中,“請公子務(wù)必收下。”
這兩吊錢,對他而言無異于雪中送炭??梢幌氲竭@是用姑娘的銀錢來解自己的燃眉之急,心中著實不安。
推辭再三,林森只得收下。他心中五味雜陳——這兩吊錢,恰是欠王媒婆的數(shù)目。
“今日既是無法再賣,姑娘欲往何處?”林森問道。
林立兒輕聲道:“家父年前辭官,命我先行回烏溪村老宅安置……”
林森聞言一怔:“姑娘要去烏溪村?學(xué)生正是烏溪村人。”
“當真?”林立兒明眸一亮,“這可真是太巧了!”
他望著眼前這突然出現(xiàn)的同鄉(xiāng)女子,總覺得這巧合背后,似乎隱藏著什么。尤其是她通身的氣度,絕非常人。
時近中午,日頭漸高。林森收拾好擔子,對林立兒道:“既如此,若姑娘不嫌棄,學(xué)生可為姑娘引路。”
“有勞公子。”林立兒微微頷首。
兩人離開集市,往烏溪村方向走去。雪后的山路格外難行,林森不時回頭照應(yīng):“姑娘小心腳下。”
他總覺得這姑娘身上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,尤其是那眉眼間的神態(tài),似是在哪里見過。
行至半路,林森忽然想起什么,停步問道:“恕學(xué)生冒昧,令尊名諱是……”
“家父林柏。”
林森腳步一頓:“可是曾任戶部主事的林柏林大人?”
林立兒訝然:“公子認得家父?”
林森神色復(fù)雜:“學(xué)生幼時曾蒙林大人指點功課……”
原來是她……那個在記憶深處,總是安靜地坐在花樹下看書的小女孩。
記憶如潮水般涌來。那是十年前的事了,林柏返鄉(xiāng)省親,在村中祠堂開講三日。那時候的林立兒還是個垂髫小兒,總愛躲在屏風(fēng)后偷看他們這些學(xué)子辯難……
他收斂心神,溫聲道:“林大人當年教導(dǎo)之恩,學(xué)生至今難忘。”
林立兒聞言,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神采:“原來公子就是父親常提起的那個……”
話音未落,忽見前方山路轉(zhuǎn)角處,馬縣丞帶著幾個衙役攔住去路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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