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風(fēng)雪更急。林氏宗祠內(nèi),林立兒捧著那份泛黃的族譜,指尖輕撫過“林德昌”三個字,眼中淚光未散,聲音卻異常堅定:“堂兄,你我既是至親,不如……”她頓了頓,似是斟酌用詞,“不如我隨你回去,也好認(rèn)認(rèn)家門。”
林森面露難色:“舍下簡陋,只怕委屈了妹妹。”
“兄長說哪里話。”林立兒拭去淚痕,露出一抹清淺笑意,“我離京時,母親千叮萬囑,定要尋到本家,也好告慰父親在天之靈。京中府邸再是華美,又怎及血脈相連的溫情?”她抬起眼,那目光澄澈如水,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執(zhí)著。
林森望著她眼中那抹倔強(qiáng)的光,終是點(diǎn)了頭:“好,那便隨我回去。”
二人踏雪而歸。林家老屋隱在村尾竹林中,三間瓦房,青苔覆檐,雖清貧卻收拾得整潔。院內(nèi)青磚墁地,墻角老梅數(shù)枝,暗香浮動。
“兄長這院子,頗有林下之風(fēng)。”林立兒立在門前,望著雪中老屋,忽然道:“我瞧這門前菜畦,比那些朱門大戶的亭臺樓閣更顯清雅。”
林森引她入內(nèi),歉然道:“家中唯有粗茶淡飯,實在……”
“兄長不必過謙。”她打斷他,指著那些霜雪下猶自青翠的菜蔬,“這些菘菜、蘿卜,在上京里都要賣上價錢的。”
林森心中一動,卻仍覺不安:“只是……”
“沒有只是。”林立兒正色道,“我既是林家女兒,兄長家便是我的家。你若執(zhí)意送我回那空宅,反倒是見外了。”
他見她如此堅持,知是推脫不得,只得道:“那……委屈妹妹了。”
廚房內(nèi),林森洗凈菘菜,切了蘿卜,又取出珍藏的幾枚雞蛋。他本想做幾個像樣的菜,卻發(fā)覺廚房里除了些米面,竟連一星肉沫也尋不見。
(林森心理:他原想著明日定要去集市割肉,好讓立兒嘗嘗真正的家常菜。這般想著,昨日在馬縣丞那受的氣,倒消了大半。
“兄長,我來幫你。”林立兒卷起衣袖,接過他手中的菜刀,“這菘菜切得細(xì)些,蘿卜切成滾刀塊,與雞蛋同炒,最是下飯。”
林森怔?。?ldquo;你……”
“我在京中時,常隨母親下廚。”她手法嫻熟,刀起刀落間,菜蔬已備好。
晚飯時,二人對坐。林立兒細(xì)細(xì)品嘗著清炒菘菜、蘿卜雞蛋,竟是眉眼舒展:“兄長的廚藝,竟比上京醉仙樓的廚子還好!”
林森卻笑不出來。他看著桌上再普通不過的菜色,又想起她剛才切菜時利落的身影,心中滿是愧疚——她本該錦衣玉食,卻陪他吃著這些粗茶淡飯。
“妹妹……”他聲音低啞,“明日我去集市割肉,給你做東坡肉。”
“真的?”林立兒明眸一亮,“早聽聞這道江南名菜了!”
他說著忽然想到,自己確實許久未嘗肉味了。病中再難,也沒舍得買。
“兄長這些年,便是這樣過來的?”
林森默然,目光落在院中那口老井上:“父親去得早,家中僅余這老屋薄田。我便自己收拾菜園,一邊讀書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:“中秀才后,這些年雜事纏身,讀書的心境……”
“定能中的。”林立兒卻斬釘截鐵道,“秋闈之時,兄長這般品學(xué),若不中,才是沒有天理。”
飯后,林森去灶下燒水。他添了柴,火光映著他清瘦的面容,眉宇間是揮不去的憂色。
他想起明日需去集市賣菜,好攢錢還王媒婆的診金。這幾日因為認(rèn)親、修繕祖宅等事,已耽誤了不少功夫,村塾那邊也有待處理的事務(wù)。這般想著,一時竟忘了時辰。
“兄長!”林立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,“熱水可好了?”
林森一驚,這才想起火上的水早已沸騰。他急忙起身,卻不慎絆到柴堆,一個踉蹌,手中提著的熱水濺出幾滴,燙在手背上。
“不妨事。”他正要推門,卻不想林立兒恰好進(jìn)來。
“哎呀!”她驚呼一聲,忙退開半步,臉上泛起一抹紅暈。
林森也是尷尬,匆忙將水桶提開:“妹妹稍候,我……我再添些冷水。”
林立兒卻笑了:“兄長太過小心了。”她從懷里取出一個小瓷瓶,“這是我離京時,母親特意讓我?guī)е挠衤陡?,專治燙傷。”
水備好后,林立兒自去沐浴。林森便在外間守著,不時添些柴火。
月上中天,清輝遍灑。林森扶著腰,額上冷汗涔涔——那是上次被衙役推搡時落下的傷處。
夜深,各自回房。
林立兒躺在略硬的床榻上,卻覺無比安心。這是她回故鄉(xiāng)后,頭一回睡得這般沉。
而隔壁房中,林森借著月光,小心涂抹著藥膏。那燙傷的痕跡,混著舊傷,在月色下格外分明。疼痛絲絲縷縷,蔓延開來,竟讓他久久難眠。
風(fēng)過竹林,雪落無聲。老屋內(nèi),只聞炭火輕爆,與新雪落下的簌簌聲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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