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:末班車
雨是晚上十一點半開始下的。
陸明把最后一頁尸檢報告存進加密文件夾,揉了揉發(fā)澀的眼睛。解剖室里恒溫23度,可他總覺得有股散不掉的寒氣黏在骨縫里。窗外路燈的光被雨簾攪碎,在玻璃上淌成一片模糊的橙黃。
728。
這個數字像枚生銹的釘子,釘在他腦子里已經一年零四個月了。剛才那具無名男尸的創(chuàng)口形態(tài)——左側第三到第五肋骨折斷的銳利角度,胸骨柄上那個奇特的、微微左偏的凹陷——和“728公交慘案”里三名死者的特征有百分之八十的重疊。不是巧合。
他關掉電腦,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。是物證科老趙發(fā)來的照片,附了句話:“陸哥,死者指甲縫里提取的微量油漆顆粒,初步比對和當年肇事貨車殘留漆片成分高度一致。邪門了。”
陸明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,保存圖片,刪掉聊天記錄。走廊的聲控燈壞了,他一跺腳,只有半截燈管掙扎著亮起慘白的光。整棟法醫(yī)中心大樓空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。
電梯下到一樓時,他看了眼手表:0點07分。大廳保安趴在桌上打盹,電視機里正重播晚間新聞,女主播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回蕩:“……城西舊貨場改造項目將于下月啟動,這片沉寂多年的區(qū)域將迎來新生……”
舊貨場。
陸明腳步頓了頓。728路公交車出事的地點,離舊貨場不到三百米。而今天這具尸體,被發(fā)現的地方是城南廢棄工廠——和舊貨場正好在城市對角線兩端。
雨更大了。他撐開黑傘走進雨幕,車停在街對面的露天停車場。午夜的馬路上偶爾有車駛過,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濕漉漉的。走到一半時,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。
法醫(yī)中心大樓在雨夜中像個沉默的灰色巨獸。三樓的窗戶全黑著——除了他剛才離開的那間解剖室。
那扇窗里,有光。
很微弱,像是手電筒的光束在移動。
陸明的呼吸凝滯了一瞬。他確定自己離開時關了所有燈,鎖了門。整層樓今晚只有他一個人值班。
手已經摸向手機準備報警,但那個光點忽然熄滅了。窗戶重新沉入黑暗,仿佛剛才只是玻璃反射了某個路過的車燈。
他在雨里站了十秒,傘沿的水流成串滴落。然后轉身,加快腳步走向停車場。
車鑰匙剛按開鎖,后視鏡里忽然晃過一道影子。
就在他車后方二十米左右那棵梧桐樹下,有個人影靠著樹干。雨太大,看不清臉,只能看出是個穿深色外套的男人,沒打傘,就那么站在雨里,面朝他這個方向。
陸明拉開車門的手停住了。
他記得很清楚,二十分鐘前他來上班時,那棵樹下沒有人。而這個時間,這種天氣,正常人不會淋著雨站在路邊。
除非在等什么。
或者等誰。
心臟在胸腔里重重敲了兩下。陸明坐進駕駛座,關上車門,鎖死。引擎啟動的聲音在雨夜里顯得格外突兀。他掛擋,打方向盤,眼睛始終盯著后視鏡。
那個人影動了。
他走出樹蔭,穿過人行道,站到了馬路牙子邊上。路燈的光終于照亮了他的臉——三十歲上下,普通長相,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陸明的車。然后,他抬起右手,慢慢舉到耳邊,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。
嘴唇動了動。
雨聲太大,陸明聽不見他說什么,但讀懂了那個口型:
“陸法醫(yī)。”
血液瞬間沖上頭頂。陸明猛踩油門,車輪在濕滑的路面上空轉了半秒才抓地沖出。后視鏡里,那個人影迅速變小,但沒追上來,只是站在原地,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街角。
開過兩個路口,陸明的手還在微微發(fā)抖。不是害怕,是那種被什么東西從暗處盯上的、黏膩的不適感。他打開車載導航,猶豫了一秒,沒有選擇回家的路線,而是輸入了“城西舊貨場”。
導航顯示過去需要四十分鐘。他需要去那里看一眼,哪怕只是在外圍。728案的所有不對勁,新尸體的詭異特征,還有剛才那個在雨中等他的陌生人——這些東西像散落的珠子,而舊貨場或許是串起它們的那根線。
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扇形的水幕。電臺里午夜檔的主持人用慵懶的聲音念著聽眾來信,背景音樂是首老爵士。開到半路時,陸明看了眼手機,沒有新消息。他調出林晚的照片——那是她最后一次生日,在畫室里,臉上還沾著一點鈷藍色顏料,笑得眼睛彎成月牙。
“晚晚,”他對著手機輕聲說,“我可能找到點什么了。”
話音未落,車后突然傳來刺耳的喇叭聲。
一輛黑色SUV不知什么時候跟了上來,車距近得幾乎貼著他的保險杠。遠光燈從后面打過來,把整個車廂照得雪亮。陸明皺眉,加速變道,那輛車也跟著變道,繼續(xù)緊咬不放。
不是巧合。
他看了眼導航,前方五百米有個地鐵站入口。腦子飛快轉動:開車甩掉跟蹤?對方車型更大,動力可能更強,雨夜飆車風險太高。報警?等巡捕來的時間里可能發(fā)生任何事。
紅燈。他停在斑馬線前,手指在方向盤上敲擊。SUV停在旁邊車道,車窗貼了深色膜,看不見里面的人。
綠燈亮起的瞬間,陸明猛地右轉,拐進輔路。SUV反應慢了半拍,被一輛公交車擋住,但很快又追了上來。距離地鐵站還有兩百米。
一百米。
五十米。
他幾乎是漂移著把車甩進地鐵站旁的臨時停車位,熄火,拔鑰匙,抓了傘就沖進雨中。地鐵口的熒光燈牌在雨夜里泛著慘白的光——末班車0:30。
樓梯很陡,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里回響。他回頭看了一眼,入口處沒有人跟下來,但那輛SUV肯定已經停在了附近。自動售票機前排著零星幾個人,他刷了交通卡,過閘機,沖下第二段樓梯。
站臺上人不多,七八個分散站著,都低著頭看手機。遠處的隧道深處傳來列車駛近的轟隆聲,帶著鐵軌摩擦的尖嘯。風從隧道口灌出來,潮濕陰冷。
陸明走到站臺中間,背靠著柱子,調整呼吸。心跳還沒平復,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:左邊是個戴耳機的年輕女孩,右邊是提著超市購物袋的大媽,再遠一點是一對依偎著的情侶,還有個穿著工地反光背心、靠著墻打盹的男人……
等等。
他目光停住了。
那個打盹的男人——反光背心的袖口下,手腕上露出一截深色紋身。圖案很模糊,但陸明看清楚了:是一只扭曲的、像鷹又像禿鷲的鳥頭。
和剛才雨夜里那個人影抬起的右手手腕上,一閃而過的紋身,一模一樣。
血液瞬間凍結。
列車進站了,帶著巨大的氣流和噪聲。車門滑開,車廂里空蕩蕩的,燈光明亮得有些刺眼。站臺上的乘客陸續(xù)上車。那個反光背心男人也迷迷糊糊地站起來,伸了個懶腰,晃晃悠悠走進車廂。
陸明站在車門外,腦子飛速運轉。上去?那個人在車上。不上?SUV和另一個同伙可能正從樓梯沖下來。
“請抓緊時間上車。”電子女聲毫無感情地催促。
他深吸一口氣,踏進了車廂。
車門在身后合攏的瞬間,站臺上的燈光——所有的燈光——毫無征兆地熄滅了。
不是停電。因為車廂內的燈還亮著。但透過車窗看出去,站臺陷入一片絕對的黑暗,連應急燈和廣告牌的光都沒有,黑得像口深井。列車開始啟動,加速,駛入隧道。
可隧道里本應有的那些維修燈、信號燈,全都不見了。窗外只有濃得化不開的、流動的黑暗,仿佛列車正駛向虛空。
車廂里的人似乎都沒察覺異常。女孩還在聽歌,大媽在翻購物袋,情侶低聲說笑。只有陸明僵在原地,手還抓著扶手,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發(fā)白。
他慢慢轉過頭,看向車廂前方的電子顯示屏。
原本應該顯示線路圖和下一站信息的屏幕上,滾動著一行血紅色的字:
“歡迎乘坐13號線。本次列車開往終始之站。祝您旅途愉快。”
13號線?
這座城市的地鐵從來沒有13號線。
陸明感到喉嚨發(fā)干。他環(huán)顧四周,本能地開始數車廂里的人數——這是一種職業(yè)習慣,勘察現場時第一件事就是確認在場人數。
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包括他自己在內,十三個。
整整十三個。
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。他掏出來,屏幕亮著,是日期和時間:
7月28日,00:31。
可是今天明明是10月17日。
手機信號格是空的。時間設置沒有問題,自動聯(lián)網校準的選項還開著。但日期就固執(zhí)地、詭異地,停在了去年那場慘案發(fā)生的那一天。
車窗外,黑暗深處,似乎有無數細碎的聲音開始匯聚,像風聲,又像遙遠的嗚咽。
陸明握緊手機,屏幕上林晚的笑臉在黯淡的光里,溫柔得讓人心口發(fā)疼。
他想起剛才沖進地鐵站前,自己說的那句話。
——我可能找到點什么了。
現在看來,不是他找到了什么。
是有什么東西,終于找到他了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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