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:第一次投票
時間像被掐住了脖子,每一秒都擠得變形。
“還有七分鐘!”禿頂胖男人盯著手機上的計時器,聲音尖得像鋼絲,“七分鐘!我們得決定!快決定!”
“決定什么?決定讓誰去死嗎?”西裝男抱著公文包縮在座位上,臉色慘白。
周振海還癱在地上,雙手焦黑。沒人敢去扶他,仿佛那些焦痕會傳染。他喉嚨里發(fā)出粗重的喘息,眼睛死死盯著車廂**那本書——血契之書。封面上的暗紅液體已經(jīng)不再流淌,但那一小攤污漬還在,在昏黃光下像只詭異的眼睛。
“我們不能亂投。”白大褂女人站起來,她個子不高,但站姿筆直,有種不容置疑的氣場,“我是醫(yī)生,市一院急診科的。我可以證明,我的工作每天都是救人,我沒有——”
“誰管你是干什么的!”胖男人打斷她,“現(xiàn)在是要選個人下去!醫(yī)生?醫(yī)生就沒罪了?說不定你害死過病人呢!”
“你——”女醫(yī)生氣得嘴唇發(fā)抖。
“好了好了,大家都冷靜。”一個柔和的女聲插了進來。
說話的是坐在碎花裙老太太旁邊的那個女人。陸明之前沒太注意她,現(xiàn)在才看清:三十歲上下,妝容精致,穿著米色針織衫和長裙,長發(fā)披肩,看起來很知性。她說話時微微前傾身體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姿態(tài)優(yōu)雅得體。
“我是蘇婉,心理咨詢師。”她微笑著說,聲音像溫過的牛奶,“我知道大家很害怕,但越是這樣,我們越需要理性。爭吵解決不了問題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在車廂里掃過,最后停在清潔工大媽身上。
大媽還緊緊攥著那個超市購物袋,里面露出幾包打折衛(wèi)生紙和一把青菜。她低著頭,花褲子沾了些泥點,手指粗糙皸裂。
“這位阿姨,”蘇婉聲音放得更柔,“您剛才說,您是去看女兒回來,對嗎?”
大媽猛地抬頭,眼神慌亂:“是、是的……”
“您女兒多大了?”
“二、二十七……”
“真好。”蘇婉笑得溫柔,“這個年紀,應(yīng)該結(jié)婚了吧?有孩子了嗎?”
大媽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“我猜,您這么晚還出門,可能是女兒那邊有什么急事?”蘇婉繼續(xù)問,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(guān)切,“或者……是您和女兒之間,有些小矛盾?”
“沒有!沒有矛盾!”大媽突然激動起來,聲音拔高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去看看她……”
“看看她需要帶衛(wèi)生紙和青菜嗎?”蘇婉依然笑著,但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冷了一瞬,“阿姨,您別緊張。我只是覺得,您看起來很累,心事重重的。如果心里壓著什么事,說出來會好受些。畢竟……”
她環(huán)視四周,聲音清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:
“我們都要被‘審判’了。如果真有什么……虧心事,現(xiàn)在說出來,或許還能減輕些罪孽呢?”
空氣凝固了。
大媽的臉瞬間血色盡褪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但最終只是把購物袋抱得更緊,指節(jié)捏得發(fā)白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情侶中的男孩護住女友,警惕地瞪著蘇婉,“你在暗示什么?”
“我只是關(guān)心阿姨。”蘇婉無辜地眨眨眼,“畢竟,如果真的要在我們中間選一個人……總要選一個,嗯,比較‘合適’的,對吧?”
“合適?”戴鴨舌帽的年輕人冷笑,“就是好欺負的唄?”
“話不能這么說。”蘇婉搖頭,語氣依然溫和,“我是心理咨詢師,我接觸過很多案例。有些表面看起來最普通、最沉默的人,心里可能藏著最深的……”
她沒說完,但意思已經(jīng)到位了。
陸明靠在車門邊,冷眼看著這一切。蘇婉的話術(shù)很熟練——先建立信任(自我介紹),再拋出看似關(guān)心的問題,然后引導(dǎo)暗示,最后讓群體自行聯(lián)想。這不是心理咨詢,這是操控。
但他沒出聲。因為他的注意力,全在周振海身上。
那個男人已經(jīng)掙扎著坐起來了,背靠著座椅,焦黑的雙手垂在身側(cè)。他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,但陸明注意到,他的右手小指在輕微抽搐——一種極度緊張或疼痛時的生理反應(yīng)。
而那個抽搐的節(jié)奏……
陸明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張照片。
一年零四個月前,728案現(xiàn)場勘查報告附錄里,有一張肇事貨車駕駛室的照片。副駕駛座地上掉了一個打火機,銀色的,上面有個鷹頭logo。打火機旁邊,有幾滴已經(jīng)干涸的、噴濺狀的血跡。
血跡的形態(tài)很特別:因為滴落時撞擊到打火機邊緣,濺開的形狀像一朵畸形的花。
當時專案組推測,那是肇事司機受傷留下的——貨車撞擊公交車后,司機可能也撞到了方向盤或擋風(fēng)玻璃。
但那個司機始終沒找到。貨車是套牌,車內(nèi)沒有指紋,只有那幾滴血。DNA比對過數(shù)據(jù)庫,沒匹配。
后來案子以“肇事司機逃逸,正在追查”結(jié)了,但陸明知道,上面早就放棄了。因為一個月后,所有受害人家屬都突然撤訴,接受了“交通事故意外賠償”。錢給得很足,足到?jīng)]人再追究。
陸明私下查過那些錢的來源,追蹤到幾個空殼公司,最后線索斷了。他只記得卷宗里提過一句:有個叫周振海的建材老板,曾主動提出要“捐助”受害者家庭,但被拒絕了。
周振海。
平頭,面相敦厚,穿polo衫。
陸明的目光死死釘在周振海右手小指的抽搐上。
那個抽搐的節(jié)奏——快、慢、快——和卷宗照片里,血跡噴濺在打火機上的放射紋路走向,完全一致。
不是巧合。
人體在劇烈撞擊時,肌肉會產(chǎn)生特定頻率的痙攣。那種痙攣會在血液噴濺的瞬間,影響血滴的飛行軌跡和濺落形態(tài)。陸明寫過這方面的論文:通過血跡形態(tài)反推受傷瞬間的肢體狀態(tài)。
而周振海小指抽搐的頻率,和728案現(xiàn)場那幾滴血呈現(xiàn)的“受傷源肢體痙攣特征”,匹配度超過百分之九十。
血液沖上頭頂。
“是你。”
聲音從陸明喉嚨里滾出來,不高,但像塊石頭砸進死水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陸明站直身體,一步步走向周振海。他的影子在昏黃的光下拉得很長,蓋過車廂地板,蓋過那攤暗紅的污漬,最后停在周振海面前。
“728路公交車,去年7月28號晚上9點47分。”陸明的聲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尸檢報告,“一輛超載貨車從右側(cè)撞擊公交車中段,造成公交車側(cè)翻,油箱泄漏起火。11人死亡,6人重傷。貨車司機棄車逃逸。”
周振海慢慢抬起頭。他的眼睛很紅,但眼神異常平靜,甚至有點……嘲諷?
“貨車是套牌的。”陸明繼續(xù)說,“但駕駛室里留了幾滴血。DNA沒入庫,所以一直沒找到人。但一個月后,所有受害人家屬突然都接受了高額賠償,撤訴了。”
他頓了頓,俯身,盯著周振海的眼睛:
“那些錢,是你出的吧,周老板?”
死寂。
然后炸開。
“什么?他是那個肇事司機?!”
“728案?我、我表哥就是那輛車上的……”
“怪不得!怪不得他剛才那么兇!”
“殺人犯!該讓他下去!”
聲音從四面八方涌來,指著,罵著。周振海被圍在中間,像困獸。
但他沒慌。
他甚至笑了一下。嘴角扯動,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。
“你說我是肇事司機?”他聲音沙啞,但字字清晰,“證據(jù)呢?就因為我手抖?小同志,我手被這鬼東西燙傷了,抖兩下怎么了?”
他舉起焦黑的雙手,展示給所有人看。
“你說我出錢賠了死者家屬?那更可笑了。我是個生意人,做點慈善怎么了?難道做慈善也有罪?”他越說越順,聲音里甚至帶了點委屈,“反倒是你——”
他猛地指向陸明:
“你誰???從剛才就躲在一邊觀察所有人,現(xiàn)在突然跳出來指控我?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跟這個什么‘幽冥列車’一伙的?說不定就是你把我弄上來的!”
倒打一耙。很拙劣,但有效。
因為恐懼中的人,最容易被轉(zhuǎn)移矛頭。
果然,有人開始遲疑了。
“他說的……也有道理啊……”
“對啊,這人一直不說話,突然就……”
“萬一他才是……”
陸明沒辯駁。他只是看著周振海,看著他眼睛深處那抹隱藏得很好的、冰冷的得意。
然后,他聽見蘇婉輕柔的聲音再次響起:
“大家先別激動。這位先生——”她看向陸明,“您說周先生是肇事司機,有確鑿證據(jù)嗎?比如照片、文件之類的?”
陸明搖頭:“沒有實物證據(jù)。”
“那您是怎么認出他的?”
“我是法醫(yī)。728案,我參與了尸檢。”陸明簡單地說,“我記得卷宗里的細節(jié)。”
“法醫(yī)?”蘇婉眼睛亮了一下,“那就是說,您每天和死人打交道?”
她沒等陸明回答,就轉(zhuǎn)向其他人,語氣依然溫和,但話里的刺已經(jīng)露出來了:
“我不是懷疑這位法醫(yī)先生的專業(yè)性。但大家想想,一個整天解剖尸體的人……他的精神狀態(tài),會不會比我們普通人,更、嗯,更特別一些?更容易產(chǎn)生一些……臆想?”
她在“臆想”兩個字上,加了重音。
人群又開始動搖。
陸明感覺到有目光落在他身上,帶著懷疑、恐懼、甚至厭惡。是啊,法醫(yī),碰死人的,多不吉利。誰知道他腦子里裝著什么?
“還有一分鐘!”
禿頂胖男人尖叫起來,手機屏幕上的倒計時數(shù)字猩紅刺眼:00:01:00。
血契之書突然震動起來。
不是物理上的震動,而是整本書開始發(fā)出低沉的、持續(xù)的嗡鳴聲,像無數(shù)只蜜蜂被困在封皮下。書頁無風(fēng)自動,嘩啦啦翻到某一頁。
那一頁是空白的。
但頁面上方,浮現(xiàn)出一行正在緩緩滲出的、血紅色的字:
【遺忘川站,最后六十秒?!?/p>
【請完成投票。】
字的下面,是十三個空白欄位。
第一個欄位前,已經(jīng)浮現(xiàn)出一個名字:
陸明。
是誰寫的?
陸明猛地抬頭,看向車廂里的人。每個人都眼神躲閃,只有蘇婉對他微微一笑,那笑容溫柔得體,像在說:抱歉,總要有人先開始的。
緊接著,第二個名字浮現(xiàn):
周振海。
然后是第三個、第四個……
名字一個接一個亮起,血紅色,刺眼。
倒計時:三十秒。
陸明看向血契之書。
十三個名字,已經(jīng)出現(xiàn)了十二個。
還差最后一個。
而那個名字的欄位前,光標在閃爍,像在等待最后一筆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——
清潔工大媽。
她真名叫什么,沒人知道。欄位上只顯示了一個代號:
沉默者。
大媽也看到了。她猛地站起來,購物袋掉在地上,衛(wèi)生紙和青菜滾了一地。她看著那個名字,嘴唇哆嗦,眼淚終于掉下來。
“我……”她聲音嘶啞,“我只是……那天晚上……我看見了……”
她沒說完。
因為倒計時走到最后十秒。
血契之書的嗡鳴聲驟然拔高,尖銳得像指甲刮黑板。
車廂里的燈,開始閃爍。
一明。
一暗。
在明暗交替的間隙,陸明看見,車窗外的黑暗中,有什么東西……
正在靠近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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