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:無形的籌碼
蘇婉的話像一陣陰風(fēng),刮過每個人的脊背。
“沒人干凈”——這三個字在車廂里回蕩,撞在四壁,又彈回來,鉆進每個人的耳朵。西裝男低下頭,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褲縫。鷹頭紋身的男人抱著胳膊,但陸明注意到他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。碎花裙老太太的佛珠又轉(zhuǎn)了起來,這次很慢,一顆,一顆,像是在數(shù)什么。
那個自稱許峰的男生——格子襯衫,尿濕的褲子,滿臉淚痕——還癱坐在地上,手里攥著蘇婉給的紙巾,但沒擦臉,只是捏著,紙團在手心皺成一團。他眼睛紅得像兔子,看看陸明,又看看周振海,最后低下頭,肩膀縮起來。
陸明沒再看任何人。
他轉(zhuǎn)過身,走向車廂**。
血契之書還躺在那個座位上,暗紅色的封面在昏黃光下泛著油膩的光。剛才清潔工大媽的名字已經(jīng)消失了,那一頁又恢復(fù)了空白,仿佛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但陸明知道,書里已經(jīng)吞掉了一條命。
他在書前蹲下,沒碰它。法醫(yī)的本能讓他先觀察:尺寸約A4大小,厚度超過十公分,封面邊緣有磨損,書脊的黑色縫合線在燈光下隱約能看到細密的針腳。沒有鎖扣,沒有搭扣,看起來就是一本可以隨意翻開的書。
但他沒翻開。
因為周振海剛才撕書的下場還歷歷在目——焦黑的手掌,烙上去的字,那種皮肉燒焦的氣味似乎還飄在空氣里。
不能用手碰。
陸明直起身,從外套內(nèi)袋里摸出一個小巧的黑色筆狀物。約食指長,金屬外殼,一頭是普通的圓珠筆尖,另一頭是個扁平的、半透明的窗口——紫外線燈。這是他的隨身工具之一,勘查現(xiàn)場時用來檢測某些肉眼不可見的痕跡:精斑、唾液、特殊的熒光物質(zhì)。
他按下開關(guān)。
一道幽藍的光束從筆頭射出,在昏暗的車廂里劃出一道清晰的軌跡。他蹲下來,讓光束平行掃過血契之書的封面。
起初沒什么異常。封面在紫外線下依然是暗紅色,那些皮膚般的紋理顯得更清晰了,甚至能看到細微的毛孔狀凹陷。
但當光束移到書脊附近時,陸明的手停住了。
在紫外線的照射下,書脊的黑色縫合線……在發(fā)光。
不是反射光,而是自發(fā)光。一種極其微弱的、熒綠色的光,沿著那些“筋腱”一樣的線流淌,像是里面有液體在緩慢流動。更詭異的是,那些光不是均勻的,而是有節(jié)奏地明暗交替,像……心跳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周振海的聲音從身后傳來,帶著壓抑的怒氣。
陸明沒理他。他把紫外線光束移向書的側(cè)面——書頁的邊緣。
正常書的書頁邊緣應(yīng)該是白色或淡黃色,但在紫外線下,血契之書的書頁邊緣,浮現(xiàn)出了一層淡淡的、熒藍色的光暈。而且,不是整本書都有,只是前面大概三分之一的部分。
后面三分之二的書頁邊緣,是暗的。
這說明什么?
陸明的大腦飛快轉(zhuǎn)動:書頁材質(zhì)可能不同。前面部分可能經(jīng)過特殊處理,涂覆或浸泡了某種熒光物質(zhì)。或者……前面那些頁,根本就不是“紙”。
他調(diào)整紫外線燈的角度,讓光束幾乎貼著書頁側(cè)面照進去。
然后,他看見了。
在書頁的夾層之間——不是表面,是紙張的纖維內(nèi)部——有字。
非常淡,淡到肉眼完全看不見,但在高強度的紫外線下,那些字跡像鬼魂一樣從紙里浮出來:扭曲的、筆畫粘連的漢字,還有一些像是簽名或符號的東西。字跡排列得很密,一頁接著一頁,不是印刷體,是手寫。
而且,越往前翻,字跡越密集。
陸明的心臟開始狂跳。他小心翼翼地用紫外線燈掃過最前面幾頁的邊緣,試圖辨認出只言片語。
第一個詞:“自愿”。
第二個詞:“保密”。
第三個詞:“補償”。
再往后,是一些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句子:“本人保證不再……”、“接受一次性支付……”、“若違反協(xié)議,自愿承擔……”
最后,在某一頁的邊緣,他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輪廓——不是字,是指紋。準確說,是指印。很淡,但在熒光下能看出螺旋狀的紋路。
旁邊還有一行小字:“見證人:”
后面是空白。
陸明關(guān)掉紫外線燈,直起身。車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,那些目光里有好奇,有恐懼,有警惕。
他轉(zhuǎn)過身,面向周振海。
“周老板。”陸明的聲音很平靜,但每個字都像秤砣一樣砸下去,“728案之后,你或者你的公司,是不是給所有和案件有關(guān)的人——受害者家屬、目擊者、甚至可能牽連到的公職人員——都簽過一份‘保密協(xié)議’?”
周振海的瞳孔,極其輕微地收縮了一下。
“協(xié)議內(nèi)容大概是:接受一筆錢,承諾不再追究車禍真相,不再對外提及任何細節(jié),不再接觸特定人員(比如林晚)。如果違反,自愿承擔‘后果’。”陸明盯著他的眼睛,“而協(xié)議的落款處,需要按手印,對吧?”
周振海的臉頰肌肉抽動了一下。他張了張嘴,但沒發(fā)出聲音。
“你剛才說,這輛車是個‘邪門的意外’。”陸明往前一步,“但如果,這不是意外呢?如果這輛車,這場‘審判’,就是那份協(xié)議的‘后果’呢?”
他抬起手,指向血契之書:
“這本書前面三分之一,全是這種協(xié)議的‘副本’。每一頁,對應(yīng)一個簽名按手印的人。剛才那位阿姨——清潔工大媽——她的名字出現(xiàn)在投票頁時,代號是‘沉默者’。為什么是‘沉默者’?因為她收了錢,選擇了沉默。而她的‘審判’,是溺死,復(fù)刻728案一個遇難者的死法。這難道是巧合?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車廂里每一張蒼白的臉:
“我們在座的各位,有多少人……也簽過那份協(xié)議?或者,以其他方式,從周老板這里拿過‘好處’,然后對728案閉上了嘴?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——
“哐——?。?!”
整節(jié)車廂猛地一震。
不是晃動,是那種從鐵軌深處傳來的、劇烈的、像是撞到什么東西的震動。所有人都踉蹌了一下,陸明扶住座椅才沒摔倒。頭頂?shù)幕椟S燈光瘋狂閃爍,明暗交替間,車廂壁上的影子張牙舞爪。
震動持續(xù)了大約五秒,然后漸漸平息。
但還沒等任何人喘口氣——
【叮——】
那個冰冷的、非人的廣播聲,再次響起。
【第二站,‘回響廊’,十五分鐘后到達。】
【本站審判,將關(guān)乎‘目睹的真實’?!?/p>
【請各位乘客做好準備?!?/p>
聲音消失。
車廂里一片死寂。
然后,陸明聽見,身邊傳來一聲極輕微的、壓抑的抽氣。
他轉(zhuǎn)過頭。
看見許峰——那個格子襯衫的男生——正死死盯著血契之書,嘴唇哆嗦,眼淚又涌了出來。但他這次沒哭出聲,只是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,喃喃說:
“我……我表哥死的那天晚上……林晚姐姐說……她看見了……”
他抬起頭,看向陸明,眼睛里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:
“她看見的……不只是車禍。”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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