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腳步聲像釘錘，一下下砸在舊樓的水泥樓道里，沉悶又緩慢，每一步都隔著門板震在蘇晚的耳膜上。

林野的指尖立刻壓住了最后那封信的殘痕，警官證被他迅速收回帆布包，動作快得像條件反射。他抬眼示意蘇晚噤聲，自己則輕手輕腳挪到門邊，貼著門板聽外面的動靜，腳步聲停在了蘇晚的房門外，沒有再往前，也沒有敲門，只有一片死寂，像有人正貼著門板，和他對視。

墻后的叩擊聲突然停了。

剛才還密集的“篤篤”聲，像被人掐斷了喉嚨，瞬間消弭在墻里，連那絲若有若無的胭脂香，都淡得幾乎聞不到。蘇晚攥著藍布碎片的手沁出冷汗，目光掃過桌面的信箋，忽然發(fā)現(xiàn)最底下那封被劃掉的信，邊緣竟沾著一絲暗紅的痕跡，不是霉斑，是干涸的血跡，顏色發(fā)褐，像在墻里埋了幾十年的陳血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摩擦聲，是有人用指甲刮過門板的聲音，尖銳又細密，像老鼠啃咬木頭，又像女人的指甲劃過粗糙的水泥面。蘇晚的后背瞬間貼緊了墻面，林野則緩緩蹲下身，從帆布包里摸出一個微型手電筒，光線調(diào)到最暗，從門縫里往外照。

門縫里沒有影子。

樓道里的聲控?zé)魶]亮，說明外面的人沒有發(fā)出足夠的動靜，可那腳步聲明明停在了門口，刮門板的聲音也清晰得刺耳。林野的眉峰皺得更緊，他的手指搭在門鎖上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白，虎口的疤痕繃成一道直線，這是他遇到危險時的本能姿態(tài)，緊繃，卻又穩(wěn)得嚇人。

“誰？”林野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卻帶著穿透力，“外面的人，報上身份。”

沒有回應(yīng)。

刮門板的聲音停了，腳步聲也消失了，樓道里只剩下舊樓特有的、空氣流動的“嗡嗡”聲，像無數(shù)只飛蟲在耳邊盤旋。蘇晚盯著門縫，手電筒的微光里，只有一片漆黑，連樓道里的灰塵都沒被驚動，仿佛剛才的一切，都是她和林野的幻覺。

林野沒有放松警惕，他等了足足三分鐘，才緩緩打開門鎖，將門拉開一條縫。

樓道里空無一人。

聲控?zé)粼陂_門的瞬間亮起，暖黃的光線照在斑駁的墻面上，沒有腳印，沒有指紋，甚至連空氣里的灰塵都落得安穩(wěn)，只有蘇晚家的門板上，留著一道淺淺的指甲劃痕，細而深，邊緣還沾著一點白色的墻灰。

“是舊樓里的‘東西’？”蘇晚的聲音發(fā)顫，想起張嬸說的“穿藍布衫的女人”，想起陳大爺?shù)墓砘辏蟊车暮庥种亓藥追帧?/p>

林野蹲下身，用指尖蹭了蹭門板上的劃痕，指甲縫里沾了點墻灰，他放在鼻尖聞了聞，眉頭皺得更緊：“不是鬼，是人。”

“人？”蘇晚愣了，“可樓道里沒人啊，腳步聲剛停就開門，不可能走這么快。”

“是躲起來了。”林野站起身，目光掃過樓道盡頭的消防通道，“舊樓的消防通道常年鎖著，但鎖是壞的，能從里面打開，剛才的人聽到我開門，立刻躲進去了。而且這劃痕不是女人的指甲，是男人的，指甲修剪得很短，力度很大，女人沒這么大的手勁。”

他的話音剛落，消防通道的門突然發(fā)出“咔噠”一聲輕響，像是鎖舌彈動的聲音，緊接著，又是一陣腳步聲，從消防通道里傳來，順著樓梯往下跑，速度極快，腳步聲越來越遠，最后消失在舊樓的底層。

蘇晚的心臟狂跳起來：“是你說的那個‘外地口音的年輕男人’？他還活著？”

“不是他。”林野搖頭，目光落在門板的劃痕上，“那個男人是民國三十七年的人，現(xiàn)在早就不在了，這是他的后人，或者是知道這個秘密的人，一直在盯著這棟舊樓，盯著我們。”

這個結(jié)論讓蘇晚渾身發(fā)冷。

原來他們不是第一個發(fā)現(xiàn)墻后秘密的人，有人比他們更早知道，有人一直在守著這個秘密，甚至一直在監(jiān)視這棟舊樓，只要有人靠近真相，就會被盯上，被警告，甚至被……滅口。

“那我們現(xiàn)在怎么辦？”蘇晚攥著藍布碎片，指尖的布料已經(jīng)被冷汗浸濕，“他會不會再來？”

林野沒有回答，而是轉(zhuǎn)身回到客廳，將那沓信箋和藍布碎片、首飾盒都裝進了他的黑色帆布包，動作迅速又利落：“這些東西不能放在這里了，太危險。我?guī)Щ厝プ鑫镒C鑒定，信箋上的血跡、藍布上的纖維，都能查出線索。你今晚別住在這里，去酒店住一晚，我讓同事在樓下守著，確保你的安全。”

蘇晚看著他將東西收走，心里卻有些不舍——這些是陳大爺拼了命留下的真相，是阿蕓藏在時光里的呼救，就這么被收走，總覺得少了點什么?？伤仓溃忠笆菍Φ?，留在這里，不僅她有危險，這些證據(jù)也可能被毀掉。

“那墻后的叩擊聲怎么辦？陳大爺還在等我們。”蘇晚看著那面墻，墻面上的霉斑又恢復(fù)了原樣，安靜地趴在那里，像一張沉睡的網(wǎng)。

林野的腳步頓了頓，回頭看了那面墻一眼，聲音低沉又堅定：“他等了幾十年，不差這幾天。等我們查到線索，找到那個監(jiān)視舊樓的人，找到阿蕓消失的真相，一定回來告訴他。”

就在這時，墻后突然傳來一聲輕響。

不是叩擊聲，是一聲嘆息，很輕，很柔，帶著一絲釋然的味道，像是陳大爺聽到了林野的話，終于松了一口氣。

蘇晚的眼眶瞬間紅了。

她知道，陳大爺聽到了，阿蕓也聽到了，他們等了幾十年，終于等到有人愿意為他們揭開真相，終于等到有人愿意為他們討一個公道。

林野拎著帆布包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蘇晚一眼，眼底的冷冽已經(jīng)褪去，又恢復(fù)了幾分溫和：“別怕，我會保護你，也會保護這些真相。”

蘇晚點了點頭，跟著他走出房間，鎖上門的瞬間，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面墻，看了一眼這間充滿回聲的舊屋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種預(yù)感，這不是結(jié)束，這只是開始，舊樓里的秘密，遠比他們想象的更深，更黑暗，而那個監(jiān)視他們的人，只是冰山一角。

樓道里的聲控?zé)粲譁缌?，黑暗籠罩下來，只有林野的手電筒發(fā)出微弱的光，照亮了前方的路。蘇晚跟著他的腳步，一步步走出舊樓，走出那個充滿回聲的空間，卻覺得那叩擊聲，那嘆息聲，那胭脂香，都跟著她，走出了舊樓，走進了她的心里，再也揮之不去。

而舊樓的底層，消防通道的門緩緩打開，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衫的男人，站在陰影里，盯著蘇晚和林野的背影，手里捏著一把舊鑰匙，鑰匙上的紋路，和蘇晚家的門鎖，一模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