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樓的樓道比往日更顯昏暗,聲控燈像是耗盡了電量,踩上去只發(fā)出微弱的“嗡”聲,光線忽明忽暗,映得墻面的斑駁紋路像一張張扭曲的臉。蘇晚攥著手里的舊鑰匙,指尖沁出冷汗,鑰匙鏈硌得掌心發(fā)疼,卻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林野走在前面,手電筒的光線掃過樓道兩側的雜物,腳步放得極輕,每一步都仔細留意著周圍的動靜。黑色帆布包挎在肩上,里面的證物袋被穩(wěn)穩(wěn)固定住,他的手始終搭在包側,指尖貼著藏在里面的警棍,警惕性拉滿。
“地下一層常年沒人來,十年前漏雨之后,雜物堆得快堵死了,腳步聲輕些,別驚動沈明宇。”林野壓低聲音,回頭示意蘇晚跟緊,“他既然有鑰匙,肯定早就來過這里,說不定現在就在下面。還有,張嬸昨天暈倒后,社區(qū)醫(yī)生說她是氣血不足加受了驚嚇,臥床休養(yǎng),這會舊樓里沒人,更要小心。”
這句話瞬間讓蘇晚的心沉了沉,她想起前日在樓道里,張嬸撞見他們拎著證物袋匆匆離開,追問墻里的秘密時,臉色煞白、渾身發(fā)抖,最后直挺挺倒在地上的模樣,心里一陣后怕,張嬸在這舊樓住了一輩子,知道的秘密太多,沈明宇會不會對她下手?
蘇晚點頭,緊緊跟在他身后,樓道里的霉味混合著灰塵的味道,嗆得她忍不住想咳嗽,卻硬生生憋了回去。走到樓梯口時,一股濃重的潮濕氣息撲面而來,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松香,和藍布碎片上的味道一模一樣。
“松香味。”蘇晚下意識拉住林野的衣角,聲音發(fā)顫,“他果然在這里。”
林野的腳步頓住,手電筒的光線順著樓梯往下照,樓梯扶手銹跡斑斑,臺階上積著厚厚的灰塵,上面印著幾串新鮮的腳印,鞋碼很大,是男人的腳印,朝著地下一層的方向延伸,沒有返回的痕跡。腳印邊緣還沾著一點白色的墻灰,和那日蘇晚家門板上的劃痕痕跡,分毫不差。
“他還在下面。”林野的聲音冷了幾分,掌心的警棍被握得更緊,“跟在我身后,不管看到什么,都別出聲,一切聽我的。沈明宇既然敢在這里撬門,就肯定有備而來。”
蘇晚攥著他的衣角,跟著他一步步走下樓梯。臺階很滑,每走一步都發(fā)出“吱呀”的聲響,像是要斷裂一般。越往下走,松香味越濃,潮濕的氣息也越重,墻壁上滲著水珠,順著斑駁的墻面往下流,在地面積成一小灘水洼,映著手電筒的微光,泛著詭異的光。
地下一層的入口被一堆破舊的木箱和麻袋堵著,木箱上爬滿了霉斑,麻袋里裝著不知名的雜物,散發(fā)著刺鼻的異味。那些新鮮的腳印,停在了雜物堆前,有人已經清理過一部分雜物,露出了一扇生銹的木門,門楣上刻著“陳記布莊”四個字,字跡模糊,卻依舊能辨認出來。
木門的把手是銅制的,早已銹成了綠色,上面掛著一把舊鎖,鎖芯已經被撬過,留下一道深深的劃痕。而那扇門,正虛掩著一條縫,里面透出微弱的光,還有輕輕的撬門聲,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傳出來。
“他在撬里面的門。”林野壓低聲音,緩緩松開蘇晚的衣角,從帆布包里摸出微型對講機,對著話筒輕說了一句“目標在舊樓地下一層,請求支援”,隨后將對講機收好,一步步朝著木門靠近。
蘇晚躲在木箱后面,探出頭,透過門縫往里看,門里面是布莊的后院,堆放著一堆破舊的織布機,機身早已腐朽,上面纏著幾根藍色的棉線,和蘇蕓穿的藍布衫材質一樣。院子**,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衫的男人正背對著門口,手里拿著一把螺絲刀,對著一扇更小的木門撬著,他的肩膀很寬,背影和那晚在消防通道看到的一模一樣。
“沈明宇。”蘇晚在心里默念,指尖攥得發(fā)白,看著他手里的螺絲刀,忽然想起第四章里自己撬踢腳線的模樣,心臟狂跳起來,他要撬的,會不會就是藏著沈老爺秘密的地方?會不會就是陳大爺用性命護住的東西?
就在這時,沈明宇突然停了下來,猛地回頭看向門口,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:“林警官,既然來了,就別躲了,我等你們很久了。”
林野的動作一頓,知道自己已經被發(fā)現,索性不再隱藏,一步步走到門口,推開虛掩的木門,手電筒的光線直直照在沈明宇的臉上,他戴著口罩和帽子,只露出一雙眼睛,眼神陰鷙,帶著濃濃的惡意,手里還握著那把螺絲刀,刀尖上沾著木屑。
“你早就知道我們會來?”林野的聲音冷冽,目光掃過他手里的螺絲刀,“你在撬什么?沈老爺當年藏的東西,就在里面?你監(jiān)視我們,是不是怕我們先找到證據?”
沈明宇沒有回答,緩緩放下螺絲刀,抬手摘下口罩和帽子,他的臉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,從額頭延伸到眼角,利落的刀疤,和林野虎口的疤痕竟有幾分相似。“我不僅知道你們會來,還知道你們找到了蘇蕓的信箋,找到了陳大爺藏在墻里的證據。我爺爺當年就說過,這舊樓里的秘密,紙包不住火,總有一天會被人挖出來。”
他的聲音沙啞,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嘲諷與悲涼:“可惜,你們只看到了表面的真相,陳大爺不是被殺,蘇蕓也不是被趕走,這一切,都是他們心甘情愿的選擇。”
“心甘情愿?”蘇晚從木箱后面走出來,目光死死盯著那扇小木門,指尖攥著衣角,“信箋上寫著有人要抓她,陳大爺死的時候面目青紫、渾身掙扎,這叫心甘情愿?你爺爺當年到底做了什么,讓蘇蕓憑空消失,讓陳大爺含恨而終?”
“含恨而終?”沈明宇笑了起來,笑聲沙啞刺耳,在空曠的布莊后院里回蕩,“你們都被表象騙了。我爺爺當年是陳記布莊的東家,和陳大爺是拜把子兄弟,蘇蕓是布莊最好的織布女工,也是陳大爺放在心尖上的人。民國三十七年,時局大亂,一批軍統(tǒng)的人盯上了布莊,不是為了錢財,是為了布莊后院藏的一批地下黨密信。”
這句話像一道驚雷,炸得蘇晚和林野渾身一震。
他們猜過金銀珠寶,猜過賬目秘密,唯獨沒猜到,這舊樓里藏的,竟是人命關天的**秘聞。
“軍統(tǒng)的人逼我爺爺交出密信,還要抓蘇蕓,因為蘇蕓偶然間看到了密信的內容,是唯一的證人。”沈明宇的眼神沉了下去,指尖撫過身旁的織布機,上面的藍線輕輕晃動,“陳大爺為了護住蘇蕓,也為了守住密信,連夜把蘇蕓送走,讓她往南方逃,永遠不要再回來。而他自己,選擇留在布莊,和我爺爺一起扛下所有。”
林野的眉峰擰成一團,目光落在那扇小木門上:“那陳大爺的死呢?尸檢報告不會騙人,他不是心臟病,也不是簡單的自殺。”
“他是被逼的自殺。”沈明宇的聲音陡然低沉,抬手推開那扇剛撬開的小木門,里面是一個狹小的地窖,手電筒的光線照進去,里面擺著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盒,還有一沓泛黃的信紙,“軍統(tǒng)的人沒拿到密信,就對陳大爺下了毒,那是一種慢性迷藥,讓人產生幻覺、渾身抽搐,最后在痛苦中窒息。陳大爺知道自己撐不住了,臨死前把蘇蕓的信箋、藍布碎片、還有這鐵盒,全都塞進了墻里,他不是想藏起來,是想等著有人來發(fā)現,等著有人知道,他們不是叛徒,不是懦夫。”
蘇晚的眼眶瞬間紅了,手里的舊鑰匙硌得掌心生疼。她終于懂了,墻后的叩擊聲不是怨念,是陳大爺的執(zhí)念,他在等一個真相,等一個能證明他們清白的機會,一等,就是幾十年。
林野緩步走到地窖前,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個鐵盒,打開的瞬間,里面的密信露了出來,字跡娟秀,正是蘇蕓的筆跡,里面記錄著軍統(tǒng)的人威逼利誘的全過程,還有陳大爺寫下的血書:“護信,護蕓,此生無憾。”
鐵盒最底下,還壓著一張泛黃的合照,上面是年輕的陳大爺、沈老爺,還有梳著麻花辮的蘇蕓,三人站在布莊門口,笑得眉眼溫柔。
就在這時,樓道里傳來一陣虛弱卻急促的腳步聲,還有熟悉的、帶著喘息的呼喚:“小蘇……林警官……你們在嗎?”
是張嬸。
蘇晚猛地回頭,只見張嬸扶著墻壁,臉色依舊蒼白,嘴唇沒有一絲血色,顯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,撐著病體走到了地下一層。她的手里攥著一張揉得發(fā)皺的紙條,手抖得厲害,看到地窖里的合照時,眼淚瞬間涌了出來。
“張嬸,你怎么來了?你不是在休養(yǎng)嗎?”蘇晚連忙上前扶住她,心里又暖又急,這老人在舊樓住了一輩子,竟是最記掛著這些往事的人。
“我躺不住……”張嬸的聲音虛弱,卻字字清晰,目光死死盯著那張合照,指尖輕輕拂過蘇蕓的臉,“我認得她,蘇蕓姑娘,當年她總給我送布做的鞋墊,心善得很。陳大爺去世前,拉著我的手,讓我好好守著這棟樓,說總有一天,蘇蕓會回來,真相會大白。他還留給我一張紙條,說是蘇蕓的地址,讓我如果碰到找她的人,就交出去。”
她說著,將那張紙條遞給沈明宇,指尖還在發(fā)抖。
沈明宇接過紙條,展開的瞬間,眼淚終于落了下來。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跡,是蘇蕓的筆跡:江南烏鎮(zhèn),蘇家巷,靜候歸期。
所有的線索,在這一刻,終于全部合攏。
蘇蕓的下落,陳大爺的冤屈,沈老爺的苦衷,還有這舊樓里藏了幾十年的秘密,都有了答案。
墻后的叩擊聲,再也沒有響起過。
布莊里的松香味,漸漸淡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縷清甜的棉絮香,像是蘇蕓當年織布時,飄在風里的味道。
但就在林野將鐵盒和密信收好,準備帶著證物離開時,沈明宇突然抬手,攔住了他們的去路。
他的眼神里,褪去了所有的陰鷙,只剩下濃重的警惕,聲音壓得極低,像是在怕什么東西聽見:“你們以為這就結束了?蘇蕓逃去了南方,軍統(tǒng)的人當年沒抓到她,這么多年,從來都沒有放棄過。我查到,最近有一批陌生的人,一直在烏鎮(zhèn)附近徘徊,他們的目標,從來都不是密信,是活著的蘇蕓。”
蘇晚的心臟猛地一沉,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。
林野的手,也瞬間握緊了帆布包里的警官證,眼底的銳利重新凝聚,那是屬于刑警的本能,他們揭開了舊樓的秘密,卻沒想到,這只是另一個危險的開始。
地窖的角落里,那沓泛黃的信紙被風吹起一頁,上面是陳大爺的字跡,墨跡早已干涸,卻依舊力透紙背:
蕓兒,前路兇險,勿念歸途,活著,比什么都重要。
舊樓的風,從地窖的縫隙里鉆進來,帶著刺骨的寒意,也帶著一絲遙遠的、仿佛跨越了時光的嘆息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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