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翼的忌日,上京的天空陰沉得像是要滴出墨來。
我穿著一襲剪裁利落的黑裙,手捧一束潔白的雛菊,靜立在冰冷的墓碑前。照片上的少年笑容燦爛,那是他十六歲生日時拍的。那時候他的呼吸機還沒被關掉,我也還有五根完整的指頭。
身后傳來一陣凌亂且沉重的腳步聲。我沒回頭,光憑那破碎如風箱的呼吸聲,就知道來人是誰。
“阿念……小翼最喜歡的這種雛菊,我跑遍了全城,才找到最新鮮的。”顧寒城的聲音嘶啞得厲害,像是喉嚨里含著一把帶血的粗砂。
我緩緩轉過身。
眼前的男人哪里還有半點昔日財閥掌權人的影子?他眼眶深陷,胡茬凌亂,那套曾經(jīng)價值不菲的西裝已經(jīng)皺得發(fā)黑。他懷里緊緊抱著一束花,卻在看到我身后謝行止撐起的黑傘時,動作徹底僵死在半空。
“放下你的東西。”我冷冷開口,“它會弄臟我弟弟輪回路上的地。”
“阿念,我真的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蘇柔那個賤人敢在他身上動這種心思。”顧寒城猛地跪在墓碑前的泥地上,膝蓋撞擊硬物的悶響,在這寂靜的墓園里顯得人格外驚心。
他從懷里掏出一把鋒利的匕首。刀刃在暗淡的光線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“我知道,無論我做什么,沈翼都回不來了。我的這條命,賠給他。阿念,如果我死了,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少恨我一點點?”
他死死攥著刀柄,劇烈顫抖的刀尖對準了自己的心口。
我看著這一幕,內心竟然毫無波瀾。曾幾何時,他哪怕只是切菜劃破個口子,我都會心疼得掉眼淚??涩F(xiàn)在,看著他試圖以死謝罪,我只覺得這出戲演得太拙劣,甚至令人發(fā)笑。
“補償?”我走近一步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,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,“顧寒城,你死在這里,只會臟了小翼的墓地。你以為你這條命很值錢嗎?在我眼里,它連沈翼的一根頭發(fā)絲都抵不上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?只要我有,只要我能給……”他崩潰地低吼,刀尖已經(jīng)刺破了襯衫,滲出一抹刺眼的紅痕。
“我要你活著。”
我蹲下身,伸出那只戴著頂級鉆戒、完美無瑕的右手,輕輕撥開他的刀尖,“我要你長命百歲。在那座破產的祖宅里,每天對著沈翼的遺像懺悔。我要你睜眼看著我和謝行止訂婚、結婚、生子。我要你每一個閉上眼的夜晚,都夢見那盅潑在我手上的排骨湯。”
顧寒城的臉瞬間血色盡失,比死尸還要慘白幾分。
“對他來說,死是解脫,活著才是凌遲。”一直沉默的謝行止走上前來,他自然地接過我手中的雛菊,溫柔地放在墓碑前。隨后他轉頭看向顧寒城,眼神輕蔑如視草芥,“顧先生,謝氏剛剛完成了對你祖宅的收購。由于那是危房,明天我會派推土機過去,將其夷為平地。”
“不!那是顧家最后的根!”顧寒城徹底瘋了,丟掉匕首想要沖過來抓謝行止的褲腳。
“根?”謝行止漫不經(jīng)心地一笑,攬住我的肩膀,“沈念陪你蹚泥潭的時候,那是根;你把她送進精神病院的時候,那是墳?,F(xiàn)在,它只是堆垃圾。”
我靠在謝行止懷里,聽著他沉穩(wěn)有力的心跳,前所未有的平靜。
“阿念……阿念我求你……”顧寒城在泥水里爬行,手指在粗糙的墓基石板上抓出鮮血。
我沒再回頭。
“行止,我們走吧。這里的空氣,太臟了。”
我轉身離去,謝行止細心地為我提著黑裙的擺。我們走向停在墓園門口的豪車,身后傳來顧寒城撕心裂肺的哀嚎。那聲音在空曠的墓園里回蕩,卻驚不起半點漣漪,唯有那半束被他丟棄在泥水里的雛菊,被雨水無情地踩碎。
上車前,手機屏亮起,是一條簡訊:
【老大,蘇柔在病院里瘋得很徹底,她一直試圖剝開自己的手指甲,說是要還給您。我們要阻止嗎?】
我關掉屏幕,看著窗外倒退的荒野,指尖在回信框輕輕敲下一個詞:
【由她去?!?/p>
這就是我的復仇。不殺人,只誅心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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