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西的雨,落下來就帶著股霉味。
陳硯抹了一把臉上的水,推開了落馬坡唯一一家雜貨鋪的木門。柜臺后的李老漢沒抬頭,正就著昏暗的燈光揉搓一團(tuán)暗紅色的東西。
“老人家,去落馬客棧是這條路嗎?”陳硯抖了抖濕透的沖鋒衣。
李老漢手上的動作停了,掀起眼皮打量著他:“搞民俗研究的?”
陳硯一愣:“您怎么看出來的?”
“這陣子進(jìn)山的,除了瘋子就是你們這種人。”李老漢從柜臺下面摸出一個布包塞過去,“拿著,桃木灰摻了朱砂,貼身放好。”
陳硯接過布包,入手發(fā)沉:“這是?”
“護(hù)身符。”李老漢正色道,“出了這道門,凡事講個‘三不忌’。但你記住了,這符咒只在客棧后門的趕尸路和祠堂生效,客棧本身是祖師爺劃的安全區(qū),別自己嚇自己。”
陳硯皺眉:“三不忌?”
“不回頭,不應(yīng)聲,不吹燈。”李老漢壓低聲音,“暴雨天,魂魄易躁動,不安分。前陣子有個姓林的先生進(jìn)山,也是為了調(diào)查趕尸,到現(xiàn)在還沒出來。你運(yùn)氣好,帶了衛(wèi)星電話吧?山洪天信號弱,但真要命的時候,那是唯一的活路。”
陳硯摸了摸包里的衛(wèi)星電話,點(diǎn)點(diǎn)頭:“多謝提醒。那位林先生,最后出現(xiàn)在哪?”
李老漢指了指后山:“客棧。”
山路比陳硯預(yù)想的還要難走。雨勢在半個鐘頭內(nèi)變成了傾盆之勢,腳下的泥水混著碎石往下滾。等他看見“落馬客棧”四個字時,身后的來路已經(jīng)塌了一半。
客棧大廳里,光線比外面還暗。
“沒位了。”老板老周低頭擦著柜臺,頭也不抬。
“路斷了,我沒地方去。”陳硯把沉重的背包卸在地上。
老周這才抬頭,渾濁的眼睛盯著陳硯看了幾秒,又看向他懷里露出一角的布包,語氣稍緩:“登記吧。天黑后,絕對不能出客棧后門。”
大廳的火爐旁坐著三個人,氣氛僵得像結(jié)了冰。
一個年輕人猛地站起身,手緊緊攥著脖子上掛的半塊玉佩,那是半個“忠”字。他盯著老周問:“老板,這玉佩的另一半,你真沒在別處見過?”
“林墨,你都問了八遍了。”旁邊一個穿紅裙子的女孩擺弄著相機(jī),百無聊賴地開口,“這荒山野嶺的,誰稀罕你那破玉。”
“蘇晴,你閉嘴。”林墨臉色焦灼,眼眶通紅。
“好了,都少說兩句。”角落里坐著個穿青布衫的老頭,正拿著毛筆往朱砂里滴血。他動作極慢,每畫一筆都要抬頭檢查一遍門窗,眼神冷得像刀子。
陳硯湊近看了一眼:“老先生,這符咒的畫法倒少見。”
魏山斜了他一眼,沒搭腔,只是把剛畫好的符紙小心地晾干。
“他叫魏山,脾氣古怪得很。”蘇晴沖陳硯擠了擠眼,扯了扯身上的紅裙子,“帥哥,你是研究民俗的?剛好,我準(zhǔn)備今晚去后門拍段靈異視頻,這紅裙子配湘西趕尸,絕對能爆。”
“蘇晴,你要作死別連累我們。”林墨語氣不善。
“禁忌是給膽小鬼準(zhǔn)備的。”蘇晴嗤笑一聲,“老板,后門真不能出?”
老周擦柜臺的手停了,眼睛死死盯著墻上一張發(fā)黃的舊圖,那是當(dāng)年的趕尸路線。他聲音沙?。?ldquo;那是給死人走的路,活人踩了,就回不來了。”
雨越下越大,山澗的轟鳴聲像是有巨獸在咆哮。
陳硯忽然覺得胸口一陣燥熱。他伸手摸進(jìn)懷里,李老漢給的布包正微微發(fā)燙。
“怎么了?”林墨注意到陳硯的神色。
“沒什么。”陳硯掩飾住內(nèi)心的驚異,看向緊閉的后門。
客棧外的風(fēng)聲里,似乎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鈴鐺聲。老周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他猛地吹滅了柜臺上的油燈。
“都回房,別出聲。”
狹窄的客棧內(nèi),四個陌生人守著各自的秘密,而門外的黑暗中,某種被暴雨驚醒的力量正順著那條禁忌之路,一點(diǎn)點(diǎn)逼近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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