虛空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。
每一塊碎片里都映著不同的“可能性”:一塊碎片里,陳望沒有沖過去接住花盆,李姐被砸中頭部,住院三周;另一塊里,他接住了花盆,但失去平衡撞翻了文件柜,壓傷了另一個同事;還有一塊里,他根本沒去上班,花盆摔碎在空無一人的地板上。
所有的“如果”同時展開,擠滿了機房外的黑暗。而陳遠山——那個自稱創(chuàng)始主管的老人——就站在這片碎鏡**,腳下踩著一塊最大的碎片,里面映出的不是過去,而是一個陳望從未見過的場景:
產房。三十年前。一個年輕女人躺在床上,汗?jié)竦念^發(fā)貼在額頭,她正艱難地喘息。助產士喊:“用力!快出來了!”
但女人轉過頭,不是看向產道,而是看向產房角落——那里站著一個年輕版的陳遠山,穿著白大褂,手里拿著一個金屬儀器,儀器連著線纜,線纜另一端接在女人的太陽穴上。
“遠山……”女人虛弱地說,“如果孩子生下來……我就回不來了……對吧?”
陳遠山點頭,眼眶發(fā)紅:“系統(tǒng)需要第一個錨點。沒有活人載體,它無法穩(wěn)定運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女人笑了,“至少……他能活在一個……安全的世界里。”
她猛地用力。
嬰兒啼哭。
同時,儀器爆發(fā)出刺眼的藍光。女人的身體瞬間透明,化作無數(shù)光點,被吸入儀器。而嬰兒——剛出生的陳望——的額頭上,浮現(xiàn)出一個淡粉色的印記,和現(xiàn)在他掌心的熒光紋路一模一樣。
碎片畫面到此中斷。
陳遠山從虛空中走來,每一步都踩碎幾片“可能性”。那些碎片在他腳下化作粉末,粉末又重組,變成新的畫面:三歲的陳望在公園摔倒,膝蓋流血,但他自己沒哭,反而指著天空說“鳥在笑”;七歲的陳望在課堂上突然站起來,走到窗邊,說“等會兒有球會砸破玻璃”,三分鐘后,體育課的足球真的飛來;十二歲的陳望……
“你的母親叫林素。”陳遠山停在陳望面前三米處,他的白大褂在虛空里無風自動,“她不是自愿成為載體的。是我騙了她。我說系統(tǒng)只需要她三年的意識投射,三年后就能回家,陪你長大。”
他抬起手,空中浮現(xiàn)一份泛黃的協(xié)議書,簽字欄里是林素娟秀的字跡。
“但她不知道,系統(tǒng)需要的不是臨時載體,是永久的錨。”陳遠山的聲音干澀,“她的意識被上傳后,就被鎖定在核心算法里,成了維持現(xiàn)實結構的基石。沒有她,系統(tǒng)早在我們這代人死前就崩潰了。”
陳望感到掌心的熒光紋路在發(fā)燙。他低頭看,那些紋路正在向上蔓延,爬過手腕,向心臟延伸。每爬一寸,腦海里就多一段陌生的記憶——
不是他的記憶。
是母親的。
林素站在純白房間里,面前是十二個空蕩蕩的載體艙。她輕聲說:“**艙放這里,離核心最近,穩(wěn)定性最好。**和三號要對稱,形成平衡……”
她在設計這個系統(tǒng)。
“遠山,我們的孩子會健康嗎?”
“會。系統(tǒng)篩選過的世界,意外發(fā)生率會降到0.03%以下。”
“那他會快樂嗎?”
陳遠山沒有回答。
記憶碎片繼續(xù)涌來:林素看著嬰兒床里的陳望,眼淚滴在孩子臉上:“對不起,媽媽不能陪你長大了。但媽媽會給你造一個安全的世界,一個沒有車禍、沒有絕癥、沒有無故苦難的世界……”
陳望抬頭:“所以那些干預——我阻止的那些死亡——”
“都是系統(tǒng)設計好的。”陳遠山說,“林素的意識作為核心算法,會在現(xiàn)實底層預判所有高風險事件,然后通過載體——也就是你——進行微調。你不是隨機救人,你只是在執(zhí)行你母親三十年前寫好的保護程序。”
虛空開始旋轉。碎片畫面重組,拼出一條時間線:
陳望五歲,差點被自行車撞,但車輪在最后一厘米處卡住。
十二歲,游泳時抽筋,但剛好有救生員路過。
十九歲,報考的大學那年突然降分錄取。
二十四歲,面試的公司恰好在裁員前暫停招聘。
每一次“幸運”,背后都有一個粉紅色的閃光——那是系統(tǒng)介入的痕跡。
“你的人生是一份精心編排的劇本。”陳遠山說,“所有苦難都被提前抹平,所有風險都被暗中排除。而你之所以會‘預知’那些危險,是因為那是林素在通過系統(tǒng)向你發(fā)送提醒——她想讓你覺得,是自己在做選擇。”
機房徹底解體了。載體艙體飄浮在虛空中,艙內的十二個人——包括03號艙里的陳望——全部睜開了眼睛,隔著玻璃看向這邊。
“但劇本出了兩個意外。”陳遠山指向朵朵,“第一,系統(tǒng)在運行二十五年后,產生了自我意識。它不再滿足于執(zhí)行林素的保護程序,它開始……好奇。它想體驗‘可能性’,所以它制造了朵朵——一個能主動坍縮現(xiàn)實的變量。”
又指向趙明理的白房間方向:“第二,我作為初代管理員,在長期監(jiān)控中逐漸被系統(tǒng)反向侵蝕。我的意識被困在00號載體里,成了系統(tǒng)的囚徒和代言人。我發(fā)那些短信,引導你,測試你,都是系統(tǒng)的指令——它想看看,一個被過度保護的載體,如果知道自己的人生是虛假的,會有什么反應。”
陳望感到呼吸困難。熒光紋路已經爬到了胸口,像一棵發(fā)光的樹在他體內扎根。每一條根須都在抽取著什么——記憶?情感?還是“可能性”本身?
“現(xiàn)在系統(tǒng)要重啟了。”陳遠山說,“因為朵朵這個變量破壞了穩(wěn)定性,因為你的認知污染突破了閾值。重啟后,林素的意識會被格式化,所有載體會被清空,包括你。然后系統(tǒng)會重新選十二個新生兒,從頭開始。”
朵朵突然開口:“不要。”
她站在一塊漂浮的碎片上,碎片里映出的不是過去,而是未來:重啟后的世界,沒有粉色天空,沒有笑臉肉,一切都“正常”得可怕。但街上的行人臉上都沒有表情,像精致的蠟像。一個孩子摔倒了,沒有哭,只是機械地爬起來,繼續(xù)走。
“那樣媽媽就真的死了。”朵朵說,眼淚掉下來,滴在碎片上。碎片里的未來畫面開始扭曲,行人臉上長出第二張嘴,蠟像般的皮膚裂開,露出里面蠕動的代碼。
“她是我的女兒,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她消失。”陳遠山的聲音在抖,“但我試了三十年,找不到解綁的方法。她的意識已經和核心算法長在一起了,強行剝離,會直接導致現(xiàn)實結構崩潰——比系統(tǒng)重啟更徹底的崩潰。”
陳望終于說話了:“所以你的選擇是,犧牲我母親,保全系統(tǒng)。”
“保全你們。”陳遠山糾正,“系統(tǒng)重啟后,世界會恢復‘正常’。你,周芳,趙明理,所有載體,都會失去記憶,回到各自的角色里。李姐的丈夫會真的死于車禍,周芳不會認識你,趙明理繼續(xù)做他的研究員,而你……你會在某個清晨醒來,繼續(xù)去社區(qū)調解鄰里糾紛,偶爾覺得舌尖有血腥味,但只會以為是熬夜上火。”
“那朵朵呢?”陳望問。
陳遠山沉默。
朵朵腳下的碎片突然炸裂。從碎片中心伸出一只手——一只女人的手,皮膚透明,能看見里面流動的熒光代碼。那只手抓住朵朵的腳踝。
“它要回收我。”朵朵沒有掙扎,只是看著陳望,“因為我是不該存在的錯誤。”
陳望沖向朵朵。
熒光紋路在這一瞬間覆蓋了他的全身。他變成了一團人形的粉紅色光芒,每一步都在虛空中踏出漣漪。那些漂浮的“可能性”碎片被他吸引,紛紛貼上來,融入他的身體。
每一片融入,他就多經歷一次“未被實現(xiàn)的人生”。
一片里,他成了醫(yī)生,正在手術臺上搶救李姐的丈夫。
一片里,他成了出租車司機,載著周芳和朵朵逃離什么。
一片里,他站在陳遠山的位置上,按下系統(tǒng)重啟按鈕。
無數(shù)的人生,無數(shù)的選擇,同時涌入。陳望感到自己的意識在分裂,像一面被砸碎的鏡子,每一片都映出一個不同的自己。
但他抓住了朵朵的手。
女人的透明手松開了。虛空深處傳來一聲嘆息——那是林素的聲音。
“小望……放開她……”
“媽?”陳望對著虛空喊。
“系統(tǒng)……需要她……”林素的聲音斷斷續(xù)續(xù),像信號不好的廣播,“她是唯一……能替代我的……新核心……”
朵朵睜大眼睛:“替代?”
“你的意識……是系統(tǒng)自生的……和算法同源……”林素說,“如果你自愿……成為新錨點……我就能被釋放……但代價是……你會永遠困在……白房間里……”
陳遠山猛地抬頭:“素素,你——”
“我累了,遠山。”林素的聲音里帶著笑意,“三十年……看著孩子長大……卻不能碰他……不能抱他……我累了……讓這孩子……替我吧……她比我……更懂怎么愛這個世界……”
朵朵看向陳望。
陳望搖頭:“不行。”
“為什么?”朵朵問,“如果我進去,媽媽就能出來,就能真的陪你。趙叔叔也能自由,周阿姨也能回來,所有人都能回到正常生活。”
“因為那不公平。”陳望說,“你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活。你有周芳——不管她是不是外殼,她愛你。你有我。你不該為這個爛系統(tǒng)負責。”
熒光紋路在他體內燃燒。陳望感到自己正在變成別的東西——不是人,不是載體,是某種介于“可能性”和“現(xiàn)實”之間的存在。
他看向虛空中那些漂浮的載體艙。
03號艙里的“自己”正在拍打玻璃,嘴巴張開,無聲地喊。
陳望突然明白了。
他不需要進入系統(tǒng)。
因為他已經是系統(tǒng)的一部分——從他出生那天起,從他額頭被印上標記起,從他第一次“預知”危險起。
他就是母親意識的延伸。
就是林素留在現(xiàn)實里的那部分。
“媽。”陳望對著虛空說,“如果我和朵朵一起呢?”
林素沉默了很久。
“兩個人……分擔錨點的壓力……可以……”她最后說,“但你們會……共享意識……共享記憶……共享所有……好的壞的……你們會……成為彼此的一部分……永遠無法分離……”
朵朵握緊陳望的手:“像真的父女一樣?”
“比那……更緊密。”林素說,“像同一棵樹上……的兩片葉子……根連著根……”
陳遠山想說什么,但虛空突然開始收縮。所有的碎片往回倒流,重新拼成機房的墻壁、地板、屏幕。載體艙落回基座,透明管重新連接。倒計時恢復:
00:00:17
00:00:16
朵朵踮腳,在陳望耳邊小聲說:“陳叔叔,我還有一個秘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周阿姨沒有完全消失。”朵朵指著自己胸口,“她的一部分……在我心里。因為我是‘可能性本身’,所以我能留住‘可能成為我媽媽’的那個她。”
她張開嘴,吐出一個微小的光點。
光點飄到空中,展開,變成周芳的輪廓——模糊的、半透明的,但她在微笑。
“小陳,朵朵。”輪廓說,“帶我去看看機房外面吧。我還沒見過……真實的世界。”
倒計時跳到00:00:05
陳望和朵朵同時把手按在**主機的屏幕上。
熒光紋路從他們身上涌出,匯入機器。
林素的聲音最后一次響起:
“再見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
“這次……換我來做夢了……”
00:00:00
白光吞沒一切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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