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二,我踏入娘居住的慈寧宮偏殿——她已“病重移居”于此。
殿內(nèi)藥味混著舊書塵氣,梳妝臺上那面模糊銅鏡,映不出她當年江南第一才女的明艷。
我從她枕下摸出那本翻爛的《高冷首輔的小嬌妻》初稿。
夾層里,摸到一張薄如蟬翼的桑皮紙——是手繪地圖。
就著窗外慘淡天光,我展開它。
墨跡分三次描成,墨線細而顫,從冷宮西角窗下第三塊松動的青磚起筆,蜿蜒穿過御花園荒廢的鹿苑,繞過侍衛(wèi)每夜交接時那半柱香的空檔。
終點是宮墻外,一條早已干涸的河道。
娘還細心地畫了棵歪脖子槐樹作記號,旁注小字“黑馬在此”。
我心頭一震,繼續(xù)翻找,在妝奩底層暗格里摸到更燙手的東西:十二封泛黃書信。
每封落款“蕭徹”,時間跨度整整十五年。
最新一封墨跡尚新:“霜娘,臘月十五子時,老地方。此番若再錯過,蕭某血濺宮門。”
我指尖冰涼,立刻翻查內(nèi)務(wù)府近三年的記錄。
果然,“每月十五,慈寧宮取安神香,值夜太監(jiān)王德福”。
王德福,正是當年娘入宮時,因笨拙打破玉盞險些被杖斃,被她一句話救下的那個小太監(jiān)。
更讓我心驚的是妝匣底層那封信。
薛濤箋已泛黃,上好的松煙墨書就“蕭郎如晤”。
可關(guān)鍵的“今夜子時,角門見”七個字,墨色深淺不一,邊緣有細微暈染,顯然是有人重抄時手抖滴落了茶水。
我閉上眼,前世記憶翻涌:也是這樣一個陰天,我舉著這封信跑去質(zhì)問娘,她臉色煞白,一把奪過信扔進炭盆,火舌卷起時,她眼里有什么東西也一同死了。
我深吸一口氣,將地圖原樣折好,塞回書頁。
走到窗邊,看著庭院里那株娘親手栽的梅樹,如今只余枯枝。
“娘啊,”我對著虛空輕聲道,“你以為那些‘恰好’當值的懶散侍衛(wèi)、‘偶然’忘記上鎖的角門、‘意外’備好的快馬,真是運氣么?”
助母私奔,不是兒戲。
得像寫最精彩的話本章回——伏筆要深,轉(zhuǎn)折要妙,收尾要干干凈凈。
我裁開批閱奏章專用的防水青檀紙,這種紙遇水不洇,遇火即燃。
我用細炭筆將娘的地圖放大、補足細節(jié):何處有狗洞可鉆,哪段宮墻有老藤可攀,甚至標出三處可臨時藏身的廢棄井窖。
我將圖紙精巧地折成一只紙鶴,塞進娘每日必讀的《心經(jīng)》封皮夾層。
接著是馬。
我親自揣著一包御膳房新炒的五香瓜子,溜達到宮墻根下的馬廄。
當值的小太監(jiān)黑泥正偷懶打盹,我蹲在他旁邊,嘎嘣嘎嘣嗑起瓜子。
他驚醒嚇得魂飛魄散,我遞過瓜子袋:“吃么?幫朕辦件事。”
我要他將那匹脾氣最烈、腳程最快的西域黑馬“烏云”,在臘月十五子時前,拴到宮外河灘第三棵槐樹下。
報酬是三包瓜子和一本新鮮出爐的話本。
黑泥翻著話本《我的女兒是女帝》,看到里面“馬夫助俠女,義舉感天”的故事,眼睛亮了。
最耗心力的是那封信。
我翻出娘少女時的詩稿,在燈下苦練三日,直到左手寫出的字跡與她當年有八九分相似。
我用新墨將她那封因激動而字跡顫抖的舊信,一字一句重謄在新箋上,連她習(xí)慣在“蕭”字右上角點個墨點的細節(jié)都一絲不差。
臘月十四晨,我召霍驍入宮,邊啃蘋果邊含糊道:“霍卿,聽說京郊有土匪劫道?”
他眼睛一亮:“臣去剿!”
我擺手:“不,你去演剿匪——動靜鬧大些,最好敲鑼打鼓讓全城都知道你帶兵出城了。”
他愣了一瞬,旋即咧嘴笑開,抱拳時鎧甲鏗鏘:“臣懂了,聲東擊西。”
我白天裝病臥床,咳得撕心裂肺,太醫(yī)開的藥全偷偷倒在花盆里。
那幾夜,我裹著黑色斗篷,像只真正的夜梟蹲在冷宮最高的飛檐上,手握霍驍送的玄鐵匕首,刃口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
我在屋頂灌西北風(fēng)時,忽然想:娘為我演了十五年端莊太后,吞下多少委屈?
明夜之后,她終于能做回梅如霜——那個六歲就會爬樹摘桃、敢為一句“不公”和人打架、寫盡天下女子快意恩仇的梅如霜。
那夜風(fēng)冷,我卻熱血沸騰——我要親手將娘推離這座囚了她半生的黃金牢籠,哪怕此后再無娘親為我掖被角。
值了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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