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驍押糧回城第三日，未及卸甲便直奔御馬監(jiān)。

他是先帝親封的驃騎將軍，對戰(zhàn)馬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。

冊簿上“烏云踏雪”那欄赫然標(biāo)著“調(diào)出”，經(jīng)手人簽了個歪扭的“福”字。

他一把揪住當(dāng)值小太監(jiān)的領(lǐng)子，少年嚇得面如土色，結(jié)結(jié)巴巴：“是、是陛下……前日夜里親自來牽的，說、說是賞人……”

霍驍瞳孔驟縮——陛下賞馬？賞誰？宮中有資格騎御馬的寥寥無幾！

他扔下人，轉(zhuǎn)身就往太極宮沖，鐵甲在宮道上撞出急促的回響。

與此同時，謝臨正在內(nèi)務(wù)府庫房核對年節(jié)用度。

他修長的手指劃過賬冊，停在一行詭異的記錄上：“臘月，瓜子一百二十斤，送冷宮轄所。備注：“話本換馬，成交。”

他眉頭微挑，又翻幾頁，發(fā)現(xiàn)同期還有“防水青檀紙三十刀”“松煙墨十錠”“細(xì)炭筆五十支”等非常規(guī)支取，皆出自陛下私庫。

兩人在御花園太湖石后撞個正著。

霍驍急得眼眶發(fā)紅，壓著嗓子：“太后宮里那匹‘烏云’，是當(dāng)年北狄進(jìn)貢的千里馬！陛下把它弄出去，萬一被人順藤摸瓜……”

謝臨嘴角勾起一絲了然的弧度：“你當(dāng)陛下是你這般莽夫？”

“她算得極準(zhǔn)——先帝駕崩未滿百日，宗室最忌‘驚擾陰魂’。”

“太后此時‘病重靜養(yǎng)’或‘外出祈福’，誰都不敢深究，否則一個‘不孝不敬先帝’的帽子扣下來……”

兩人對視一眼，心照不宣。

當(dāng)夜，霍驍便以“上京防務(wù)演練”為名，親率一隊精銳騎兵，高舉火把，將通往西郊的官道來回“清查”了三遍，聲勢浩大。

實則將沿途所有可能礙事的崗哨、巡夜隊全部暫時“請”去了別處喝茶。

而謝臨換上一身文士青衫，去了城南最熱鬧的“清風(fēng)茶樓”。

要了壺碧螺春，與幾位熟識的翰林“偶遇”，嘆氣搖頭：“太后鳳體違和，太醫(yī)署束手，已前往寒山寺帶發(fā)修行。”

“為陛下、為大燕祈福……唉，慈母之心啊。”

消息像滴入水面的墨，迅速洇開。

次日，太醫(yī)院院正奉旨“公布”太后脈案：“憂思傷脾，心悸怔忡，需絕對靜養(yǎng)，忌探視驚擾。”

一個把追兵演得地動山搖，一個把謠言撒得漫天飛雪。

這戲臺子，搭得真穩(wěn)。

我吩咐御膳房將我私藏的兩壇十年梨花白，分別送往將軍府和謝府。

捧著溫?zé)岬木茐?，謝臨對著庭院積雪搖頭失笑。

霍驍則摩挲著紙條，對著皇宮方向低罵了句“小沒良心的”，嘴角卻咧到了耳根。

他們永遠(yuǎn)不會知道，臘月十五那夜，蹲在冷宮屋脊上的我是如何被凜冽寒風(fēng)凍得四肢麻木，又如何被一種孤絕的溫暖填滿胸腔——

這世上，終有人懂我，并愿默默為我護(hù)航。

太后“靜養(yǎng)”的第七日，大朝會。

太傅李庸，這位三朝元老，被兩名宗室老者攙扶著，顫巍巍出列。

未語先跪，以額觸地，聲如泣血：“陛下不孝！不忠！不仁！”

“太后失蹤，國本動搖，陛下竟日日昏睡，不思立后、不納妃、不生子，何以告慰先帝？””

他身后，七十六位身著各式爵服、白發(fā)蒼蒼的宗親耆老齊刷刷跪倒，伏地不起。

哭諫聲、懇求聲響成一片，幾乎要掀翻太極殿的鎏金頂。

我蜷在寬大的龍椅里，似乎被這陣仗嚇住了。

慢吞吞地、極不雅觀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，揉了揉眼睛，才懶洋洋地抬起眼皮：“李太傅，朕才多大？”

“您家祖墳最近青煙冒得挺旺啊？都飄到朕的朝堂上，替閻王爺操心起朕的床笫之事？”

話音未落，滿殿死寂，落針可聞。

李庸的老臉?biāo)查g漲成豬肝色，胡子劇烈顫抖，指著我“你、你……”了半天，一口氣沒上來，差點背過去。

退朝后，我疾步回到御書房。謝臨如影隨形。

“查李庸，”我指尖敲著冰涼的紫檀木案，聲音里再無半分慵懶，“重點，查他與北狄的所有往來。”

“尤其是鹽、鐵、馬匹。動用‘蛛網(wǎng)’，我要最細(xì)的賬，最硬的證據(jù)。”

因為前世記憶里，那張構(gòu)陷娘親“私通敵國”的密信上，蓋著一個模糊的私印，我后來在李庸一幅私藏的古畫落款處，見過同樣紋路。

謝臨眼神一凜，領(lǐng)命而去。

三日后的深夜，謝臨帶來一只不起眼的樟木箱。

里面厚厚一摞賬冊、契書、密信。

記錄著李庸及其門生李庸勾結(jié)北狄，走私生鐵、鹽引，甚至倒賣軍糧。

更有幾封他與北狄某位王子的密信，商討“互市”細(xì)則，字里行間，賣國求利之態(tài)畢露。

次日朝會，我命人當(dāng)?shù)钐夏强谙渥印?/p>

李庸起初不明所以，待侍衛(wèi)當(dāng)眾念出第一頁賬目，他臉上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凈凈。

念到第三頁，提及某次軍糧調(diào)包致邊軍餓死三百人時，殿上武將已怒目圓睜。

當(dāng)那幾封通敵密信的內(nèi)容被公之于眾，李庸終于癱軟在地，渾身篩糠。

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如同看一只褪了毛的老狗。

“李庸，削去一切爵祿官職，抄沒家產(chǎn)，充入國庫。念你三朝老臣，免死罪。”

我頓了頓，在滿朝文武屏息中，緩緩補(bǔ)充，“罰去春歸院掃茅房——讓你見識見識，什么叫‘不守婦道’的女子，活得比你體面。”

我拂袖轉(zhuǎn)身，面對肅立的群臣，清晰頒旨：“即日起，春歸院正式改為‘女子善庇所’，凡宮中妃嬪、宗室女眷、乃至民間女子，若遇困厄，自愿投奔，官府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攔，違者以瀆職論處！”

旨意傳出，朝堂上一片吸氣聲，卻再無一人敢出聲反對。

我攥著龍椅扶手，掌心微微汗?jié)瘛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