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大朝,八百里加急軍報驚破殿上沉寂:“北狄老王病逝,新汗蕭燼繼位!”
信使跪地,聲音發(fā)顫:“新汗……乃蕭徹之弟!”
我手扶龍案,指節(jié)泛白,心頭那點僥幸徹底熄滅。
三日后,北狄使臣趾高氣昂入殿,不獻國書,只當(dāng)眾拋出一卷檄文。
“梅笑寒非男,乃女帝!霍驍乃前朝遺孤,二人狼狽為奸,意圖復(fù)辟!”
“女帝與遺孤,狼狽為奸,亂我正統(tǒng),天下當(dāng)共討之!”
滿朝瞬間炸開,李庸舊黨如聞血腥的鬣狗,翻出霍驍身世:霍家原是前朝皇族旁支,先帝為制衡,收其為“義子”實為質(zhì)子。
流言一夜之間灌滿上京每條巷陌:“霍將軍要借女帝的手,奪回他們家的江山!”
謝臨夤夜入宮,面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,他帶來的調(diào)查結(jié)果與敵使所言竟有七分吻合:“陛下,霍驍身世……確有隱情。”
“先帝留有一份密錄,提及霍家與前朝牽連,收養(yǎng)霍驍,確有‘以子制父’,安撫前朝舊部之意。”
我沉默地望著跳躍的燭火,前世霍驍為護我,渾身浴血、笑著閉眼的畫面反復(fù)灼燒著我。
不信,我心底有個聲音在嘶吼。
可御案上堆積如山的“證據(jù)”,殿外洶涌的“民意”,還有謝臨此刻緊抿的唇,都壓得我喘不過氣。
我召霍驍入宮,他單膝跪于殿中,背脊挺直如松。
對所有的指控,不發(fā)一言,不辯解,只是深深地看著我。
最終,我只能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:“即日起,霍驍,禁足府中,無詔不得出。”
他重重叩首,起身離去,背影決絕而沉重。
當(dāng)夜,我獨坐空殿,反復(fù)摩挲他幼年所贈、刻著歪扭“護你一生”的木劍。
我低聲問:“霍驍,你護的到底是江山,還是我?”
無人應(yīng)答,只有風(fēng)穿殿而過,冷得刺骨。
蕭燼的第二波攻勢,陰毒且精準(zhǔn)。
先是偽造我和謝臨“秘戲圖”,題跋更惡毒:“雌龍假鳳,幕僚入幕。”
又捏造霍驍通敵信——愿獻北境三城,換取支持他“光復(fù)前朝”。
宗室元老集體跪在宮門外,以頭搶地,哭求“誅殺奸佞,肅清朝綱”。
霍驍?shù)膶④姼挥周妶F團圍住,謝臨奉我明旨“主審此案”。
公堂設(shè)在刑部門前,百姓圍觀如堵。
霍驍鐐銬加身,面對謝臨的質(zhì)詢與那封偽造的密信,他額上青筋暴起,怒吼聲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:“我霍驍十五歲上陣殺敵,身上二十一處傷疤皆在胸前!若真有反心,何須等到今日,何須借助敵國?!”
謝臨端坐主位,句句誅心:“既無反心,為何隱瞞身世?先帝既知你乃前朝遺脈,為何仍予你兵權(quán)?霍將軍,欺君之罪,你認(rèn)是不認(rèn)?”
我隱在堂后紗簾內(nèi)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留下月牙狀的血痕。
我信霍驍不會反,那密信筆跡再像也終是偽造。
可謝臨……他此刻的咄咄逼人,那冰冷的、公事公辦的語調(diào),讓我感到陌生。
最終,我只能隔著簾子,艱難吐出旨意:“霍驍……暫且押回府中,嚴(yán)加看管。”
霍驍被拖走前,回頭望向我所在的方向,那一眼,混雜著震驚、失望與某種深切的痛楚,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直直刺入我心臟。
回宮后,我發(fā)瘋般翻閱霍驍歷年所有文書,試圖尋找一絲一毫反叛的蛛絲馬跡,卻只找到更多他為我、為邊境、為那些陣亡將士請功求恤的奏章。
謝臨隨后呈上對“秘戲圖”的鑒定,結(jié)論是紙張、顏料、畫風(fēng)皆出自北狄宮廷畫院。我冷笑:“他們要的,從來不是坐實什么罪名,是亂,讓我無人可信,無人可用。”
水已渾,人心已散。
春歸院里,開始有女子偷偷收拾行囊,宮女們交頭接耳時眼中盡是惶恐。
我獨自坐在冰冷的龍椅上,握著娘親留下的木簪,第一次覺得,這龍椅冷得刺骨——不是權(quán)位寒,是人心涼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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