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學校，已經(jīng)是凌晨一點。

宿舍樓早就鎖門了。我正準備給樓管吳阿姨打電話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她值班室的燈還亮著。

敲了敲門。

“誰??？”吳阿姨的聲音傳來，帶著警惕。

“阿姨，是我，江見微。”

門開了。

吳阿姨披著外套，看到我渾身濕透的樣子，嚇了一跳：“哎喲，孩子，你這是去哪兒了？快進來快進來！”

她把我拉進值班室，拿出干毛巾和熱水。

“謝謝阿姨。”

“謝什么，你這孩子。”吳阿姨念叨著，忽然停下，看著我，“你是不是去見我家那口子了？”

我愣住。

吳阿姨嘆了口氣，在椅子上坐下：“老吳下午接了個電話就匆匆出門，到現(xiàn)在還沒回來。他以為我不知道，其實我什么都知道。”

她抬起頭，眼圈紅了。

“我知道他在查當年的事。知道他在幫裴總的忙。知道你們想扳倒秦望和沈清辭。”

“阿姨。”我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
“孩子，你別怕。”吳阿姨握住我的手，她的手很粗糙，但很溫暖，“阿姨不攔你們。這么多年，我做夢都想給老吳、給那些死去的兄弟討個公道。但我老了，沒本事，只能一遍遍上訪，一遍遍被趕出來。”

她擦掉眼淚。

“但你不一樣。你是晚秋的女兒，你聰明，你有膽量。阿姨信你。”

我從背包里取出吳建國給我的那截劣質(zhì)鋼筋，放在桌上。

“阿姨，這是‘云端’工地用的鋼筋。和三十年前的一樣，都是次品。”

吳阿姨拿起鋼筋，手在顫抖。

“他們……他們還是這樣，”她聲音哽咽，“一條命不夠，還要害死更多人。”

“阿姨，我需要您幫我一個忙。”我說。

“你說。”

“明天，您以家屬的身份，去住建局信訪辦，舉報‘云端’工地使用劣質(zhì)材料。”我看著她的眼睛，“不用提三十年前的事，就舉報現(xiàn)在的。讓他們不得不去查。”

“他們會壓下來的。”吳阿姨搖頭。

“就是要讓他們壓。”我說，“壓一次，我們就錄一次音。壓兩次，我們就留兩次證據(jù)。等壓到第三次、第四次，這些‘壓下來’的記錄，就會變成他們違規(guī)的鐵證。”

吳阿姨明白了。

“好。”她用力點頭，“我去。一次不行就兩次，兩次不行就十次。阿姨別的沒有，就是有時間。”

我抱了抱她。

很瘦，骨頭硌人。

“阿姨，等事情了結(jié)了，我陪您和吳叔叔去旅游。”我輕聲說，“去看那些真正的好建筑，那些不會塌的樓。”

吳阿姨笑了，眼淚卻掉下來。

“好，阿姨等著。”

回到宿舍，已經(jīng)凌晨兩點。

舍友都睡了。我輕手輕腳換了衣服，坐在書桌前，打開臺燈。

手機里有幾條未讀消息。

程野：“江總，秦望今晚見了陳明遠。兩人吵了一架，陳明遠好像想撤資，但秦望威脅他。錄音已發(fā)你郵箱。”

林敘（新號碼）：“江同學，我已安全。裴總給了我一份名單——秦望門生在各大設計院和監(jiān)管部門的分布圖。觸目驚心。”

裴寂白：“到家了說一聲。”

我一一回復。

最后給裴寂白發(fā)：“到了。明天見。”

他很快回：“明天下午三點，寂白大廈。帶吳阿姨的舉報材料來。”

“好。”

關掉手機，我打開筆記本。

在空白頁上寫下。

目標1：拿到“云端”全鏈條證據(jù)（材料、施工、監(jiān)理、驗收）。

目標2：引出秦望親自干預項目的證據(jù)。

目標3：聯(lián)合所有受害者家屬，集體訴訟。

目標4：推動行業(yè)標準修訂，建立獨立監(jiān)督機制。

然后，在最后一行寫下：底線：不讓任何一棟樓真的塌掉，不讓任何一個人真的死去。

窗外，雨停了。

天邊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。

新的一天。

新的戰(zhàn)役。

我合上筆記本，躺回床上。

閉上眼睛時，腦海里浮現(xiàn)的卻是裴寂白那句話：“如果你死了，我做的一切就沒有意義了。”

我想，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。

但我們都沒有退路了。

只能向前。

哪怕前方是深淵。

第二天下午兩點，我?guī)е鴧前⒁淌謱懙呐e報信，準備出發(fā)去寂白大廈。

剛走出宿舍樓，就被一個人攔住了。

許清歡。

那個前世被沈清辭盜用作品后精神崩潰的學姐。她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連衣裙，長發(fā)凌亂，眼睛紅腫，懷里抱著一個破舊的建筑模型。

“江見微？”她聲音沙啞，“我……我是許清歡。沈清辭以前的學生。”

我停下腳步：“學姐，有什么事嗎？”

許清歡盯著我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她忽然笑了，笑容詭異。

“你知道嗎？”她輕聲說，“沈清辭進監(jiān)獄前，給我打了個電話。他說，他有個禮物要送給你。”

她把懷里的模型遞過來。

那是一個“云端”的微縮模型，做工精致，但模型的西翼懸挑部分，被人用紅筆涂滿了血一樣的顏色。

我接過模型。

很輕。

但底座里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晃動。

許清歡湊近我，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：“他說，如果你繼續(xù)查下去，這個模型里裝的東西，就會在真正的‘云端’里爆炸。”

她退后一步，眼神空洞。

“你猜，那是什么？”

模型很輕。

但在我手里重如千鈞。

許清歡說完那句話就轉(zhuǎn)身跑了，像受驚的鳥消失在宿舍樓拐角。我抱著模型，指尖冰涼，站在原地幾秒，然后立刻給程野打電話。

“江總？我在跟蹤陳明遠呢，他剛出城往機場方向，”

“立刻回來。”我打斷他，“我這兒有東西需要你檢查?？赡苡形ｋU。”

“危險？”程野聲音嚴肅起來，“你在哪兒？”

“宿舍樓下。帶設備來，要快。”

十分鐘后，程野騎著輛破電動車沖過來，后座上綁著個金屬工具箱。他跳下車，看到我懷里的模型，眼睛瞇起來。

“這是……”

“許清歡送來的。”我把模型遞給他，“她說，如果繼續(xù)查，這里面裝的東西就會在真正的‘云端’里爆炸。”

程野接過模型，先不急著拆，而是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掃描儀，繞著模型掃了一圈。

“沒有金屬反應，沒有放射性物質(zhì)。”他皺眉，“重量分布正常，內(nèi)部有微小空腔……等等。”

掃描儀發(fā)出“嘀嘀”的提示音。

“有電子元件。”程野壓低聲音，“微型存儲芯片，還有……好像是某種傳感器。”

他小心地把模型放在地上，從工具箱里取出細小的螺絲刀和鑷子。模型底座是用四顆極小的螺絲固定的，他手法熟練地擰開。

底座掀開。

里面沒有炸藥。

只有一個U盤大小的黑色設備，用透明硅膠固定在空腔**，旁邊連著幾根細如發(fā)絲的導線，延伸到模型的懸挑結(jié)構(gòu)內(nèi)部。

程野用鑷子夾起那個設備，對著光仔細看。

“這是數(shù)據(jù)記錄儀？”他語氣困惑，“但型號很老，至少是十年前的產(chǎn)品了。”

“能讀取嗎？”

“得回辦公室。”程野把設備和模型小心裝進防震箱，“江總，我覺得這可能不是威脅，是……”

“是什么？”

“是證據(jù)。”他抬起頭，眼神復雜，“沈清辭可能把什么東西，藏在這個模型里，讓許清歡轉(zhuǎn)交給你。”

我忽然想起許清歡湊近我時，那雙空洞眼睛里一閃而過的清明。

她在演戲。

演給可能暗中監(jiān)視她的人看。

“走。”我說，“去你辦公室。”

程野的辦公室在創(chuàng)業(yè)園區(qū)另一棟樓的地下室，是他自己改造的工作室。里面堆滿了各種電子設備和服務器，墻上掛著七塊顯示器，實時滾動著代碼和數(shù)據(jù)。

他把模型放在工作臺上，接上數(shù)據(jù)線。

“這個數(shù)據(jù)記錄儀有密碼保護。”程野敲著鍵盤，“但密碼提示問題很有意思：‘你母親最愛的花’。”

我想了想：“梔子花。”

程野輸入。

屏幕閃爍，密碼錯誤。

“不對。”

我又試了幾個母親可能喜歡的花：茉莉、百合、蘭花……都不對。

“江總，”程野忽然說，“會不會不是真正的花？而是有象征意義的花？”

象征意義。

我閉眼回憶。

母親的設計手稿右下角，總會畫一個小小的標記。有時是幾何圖形，有時是“建筑。”我睜開眼，“她畫的標記，是‘窗花’。中國傳統(tǒng)建筑里，窗戶上的雕花紋樣。”

程野輸入“windowflower”。

密碼錯誤。

“試試中文。”我說。

他輸入“窗花”。

屏幕解鎖。

文件列表彈出來。只有一個文件夾，標題是《1998-2008學生作品歸檔》。

點開，里面是幾十個子文件夾，按年份和姓名排列。我一眼就看到了“許清歡-2009”，還有“江見微-2023”，盡管現(xiàn)在才2022年，但文件夾已經(jīng)建好了。

但最頂上的那個文件夾，名字讓我呼吸一滯：“江晚秋-1998-最終版-已處理”

“打開。”我說。

程野點開。

里面有三份文件：一份掃描的手寫設計稿——清河大橋的完整計算書，每一頁都有母親的簽名和日期，最后一頁用紅筆批注：“此方案安全系數(shù)超規(guī)范30%，但成本過高。建議修改。——秦望”

一份錄音文件，時長4分37秒，日期1998年6月15日（母親確診抑郁癥后五天）。

一份PDF文件，標題：《精神鑒定報告-江晚秋-1998年6月20日》。

“先聽錄音。”我說。

程野點開播放。

沙沙的電流聲后，傳來母親的聲音。很疲憊，但很清晰：“今天是1998年6月15日，我是江晚秋，裴氏營造首席設計師。如果我發(fā)生任何意外，以下內(nèi)容就是真相。”

“清河大橋的原始設計是我做的，安全系數(shù)完全達標。但秦望教授要求我修改參數(shù)，降低安全系數(shù)，理由是‘節(jié)省成本’。我拒絕后，他讓沈清辭來找我，提出交易——如果我主動在設計中埋下隱患，等事故發(fā)生后站出來指證裴遠山設計失誤，就給我學會的職位和獨立工作室。”

“我再次拒絕。”

“然后，他們開始用別的手段。先是偽造我和沈清辭的‘密會照片’，向公司舉報我泄露商業(yè)機密。接著在我的電腦里植入病毒，篡改設計文件。最后，他們買通了我的心理醫(yī)生，在我的診斷報告里加上‘有自殺傾向’。”

錄音里，母親停頓了很久。

能聽見她壓抑的呼吸聲。

“我知道我斗不過他們。裴總（裴遠山）相信我，但他也自身難保。所以我做了三件事。”

“第一，我把原始設計圖復印了三份，一份寄給國外的朋友，一份藏在信托盒里留給見微，一份我交給了當時還是研究生的林敘。”

“第二，我錄下這段錄音，復制多份，藏在不同的地方。這個U盤，我會交給一個我還能相信的人。”

“第三，我申請了病假。不是因為我真的有病，是因為我需要時間，需要等見微長大。”

“如果有一天，你聽到這段錄音，那說明我可能已經(jīng)不在了。但請記住——建筑不該吃人。這是我從學建筑第一天就相信的事，到死也不會變。”

“最后，見微，我的女兒，對不起。媽媽可能沒法陪你長大了。但你要記?。喝绻幸惶?，你不得不面對黑暗，別害怕。因為真正的光明，不是沒有黑暗，而是在黑暗中，依然選擇點亮一盞燈。”

“媽媽愛你。”

錄音結(jié)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