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島酒店的喧囂被隔絕在車窗外。

沈清辭坐在回沈家老宅的車上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枚溫潤的玉佩。方才宴會廳里，那金色漩渦崩碎時的無聲轟鳴、林國棟算盤炸裂的脆響、父親沈長山驚惶失色的臉……一幕幕在她腦中回放。

不是噩夢，是剛剛發(fā)生的真實。

車子駛?cè)肷蛘澎o的庭院。管家福伯站在門口，臉色在昏暗的燈籠下顯得格外蒼白：“小姐，老爺在書房等您。”

“告訴他，我累了。”沈清辭腳步未停，聲音里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冷硬，“有事，明天再說。”

回到西廂房，反鎖上門，世界終于安靜下來。

她脫下那身沉重華麗的“嫁衣”，像剝下一層虛偽的皮。當指尖觸及母親留下的紫檀木妝匣時，匣子竟微微發(fā)熱，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鳴。

她打開妝匣。最上層，那盒林家送的“月華粉”已被她扔掉。此刻，匣中只靜靜躺著幾樣母親真正的遺物：一個青釉小瓷瓶，一束用紅繩扎著的枯發(fā)，一枚龜甲，還有那盒用暗銀色絲綢包裹的、真正的骨灰粉。

她拿起骨灰粉，打開絲綢的瞬間，房間內(nèi)的燭火齊齊暗了一下。

不是風。

是一種更沉重的東西，隨著粉盒的開啟，彌漫開來。

沈清辭將粉盒放在梳妝臺上，轉(zhuǎn)向房內(nèi)那面最大的銅鏡——幽冥鏡。鏡面昏黃，照出她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。

“鏡姨。”她對著鏡子輕聲呼喚。

沒有回應(yīng)。

但鏡面開始波動，像投入石子的深潭。幾息之后，一個穿著明代女官服飾、面容模糊卻氣質(zhì)凜然的身影，緩緩浮現(xiàn)在鏡中。

“你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好，第七代傳人。”鏡姨的聲音空靈而蒼涼，直接響在沈清辭腦海，“沒有被那‘竊運璇璣陣’抽干靈基，反而借力沖開了傳承封印。”

“靈基？封??？”沈清辭抓住關(guān)鍵詞。

“你血脈中流淌的，是我沈氏殯儀女官一脈最純正的道統(tǒng)靈韻，我們稱之為‘靈基’。”鏡姨解釋，“林家那陣法，便是想將這無形無質(zhì)卻真實存在的‘傳承資格’，像轉(zhuǎn)移財產(chǎn)一樣‘過戶’到他們家族掌控的容器里。而你母親留給你的玉佩和這妝匣，便是封印也是守護。陣法之力沖擊封印，反而助你徹底覺醒。”

沈清辭想起那洶涌而入的冰冷力量：“那我現(xiàn)在的力量……”

“是‘葬妝’之術(shù)真正入門了。”鏡姨的聲音帶著一絲欣慰，“尋常殯儀術(shù)，打理亡者遺容，安撫魂魄，溝通陰陽。而‘葬妝’一脈，源于一位先祖的滔天悲憤。她見慣了世間巧取豪奪、竊運盜命之徒，死后執(zhí)念不散，竟于魂火中創(chuàng)出此術(shù)——專為活人上妝，妝成則真?zhèn)瘟⑴?，因果自顯。讓掠奪者原形畢露，讓被竊者沉冤昭雪。”

“所以，我看見的那些金線，那些纏在人身上的虛影……”

“金線是‘孽債’與‘贓物’的勾連，虛影是被掠奪者的‘人生碎片’。”鏡姨的語氣轉(zhuǎn)冷，“林世安身上纏著的，便是他這些年巧取豪奪而來，卻又無法消化干凈的殘渣。他竊取妻子的家產(chǎn)與情感，掠奪下屬的功勞與人生，甚至……更骯臟的交易。這些碎片反噬他，啃噬他，讓他金玉其外，敗絮其中。”

沈清辭拿起那盒骨灰粉：“這粉……”

“歷代‘葬妝’一脈女官，臨終前自愿捐出一縷骨灰與畢生執(zhí)念，煉制成粉。”鏡姨的聲音莊重無比，“它不是化妝品，是法眼，是秤砣，是火焰。能助你看穿一切偽裝與掠奪，能衡量罪業(yè)輕重，更能點燃那些‘人生碎片’，讓被掩蓋的真相，以掠奪者最恐懼的方式，‘回響’在他自己的世界里。”

沈清辭用小指沾了一點粉末，輕輕抹在自己左手虎口。

冰涼，刺痛，隨即是一種奇異的清明感。她低頭看去，皮膚下的血管似乎微微發(fā)亮，映照出幾縷極淡的、不屬于此地的灰氣——那是房間內(nèi)殘留的、過往不幸的痕跡。

“我該如何使用它？”她問。

“以仇敵之血為引，以其貼身之物為憑，以葬妝之粉為媒。”鏡姨傳授，“取得林世安的血與衣物，混入此粉，施以特定妝儀，便可短暫地‘激活’他身上最沉重的那片‘碎片’——比如，來自他前妻蘇婉的。讓那片碎片的記憶、情感與痛苦，成為他意識中無法驅(qū)散的‘主旋律’。”

沈清辭握緊了粉盒。

冰冷的瓷盒，此刻卻仿佛有了溫度，那是歷代先祖的注視與托付。

“我不是在復(fù)仇，對嗎？”她忽然問。

鏡姨沉默片刻，鏡中的身影似乎清晰了些：“復(fù)仇是私怨。而你行使的，是‘葬妝’一脈傳承千古的‘追討’之權(quán)。追討被竊取的人生，被篡改的命運，被玷污的公道。清辭，你母親留給你的，從來不是恨的匕首，而是正的尺規(guī)。”

沈清辭閉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再睜開時，眼底最后一絲迷茫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幽深如古井的平靜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窗外，夜色濃稠如墨。

而她手中的骨灰粉，在燭光下流轉(zhuǎn)著珍珠般微弱卻堅韌的光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