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天后，子時。

沈清辭換上一身利落的黑衣，如同融進(jìn)夜色的一滴水。她悄無聲息地翻出沈宅后院，沒有驚動任何人。

這七天，她足不出戶，在鏡姨的指點下，初步掌握了“葬妝”的基礎(chǔ)。如何感應(yīng)“孽債”，如何分辨“人生碎片”的類別與強度，以及最重要的——如何調(diào)配那盒骨灰粉，使其成為精準(zhǔn)的“追討”媒介。

林世安這七天則請了“病假”。他所在的圈子流言蜚語不斷，林家動用關(guān)系極力彈壓，但有些東西，一旦裂開縫隙，便再難復(fù)原。

他的別墅位于城東，是當(dāng)年與蘇婉的婚房。蘇婉“意外”墜樓后，他便獨自居住，只請鐘點工定時打掃。

沈清辭如貓般輕盈地翻過圍墻，撬開一扇衛(wèi)生間氣窗，滑入屋內(nèi)?？諝庵袕浡鴿饬业南舅逗鸵环N昂貴但沉悶的香薰，試圖掩蓋某種更深層的不安。

她躡足上樓。主臥門虛掩，里面?zhèn)鱽泶种囟环€(wěn)的呼吸，夾雜著斷續(xù)的夢囈：

“不……不是我拿的……是她自己……對，是她自己沒拿穩(wěn)……”（含糊的推諉）

“那份企劃……明明是我的創(chuàng)意……”（不甘的嘟囔）

“蘇婉……你的臉……別過來……”（驟然拔高的驚恐）

沈清辭在門外靜靜聽了片刻，然后輕輕推門而入。

月光透過落地窗，勾勒出床上人蜷縮的輪廓。林世安睡得極不安穩(wěn)，眉頭緊鎖，額頭冷汗涔涔，昂貴的絲質(zhì)睡衣被浸濕貼在身上。床頭柜上散落著幾個藥瓶。

她走到床邊，沒有立刻動作，而是先凝神看去。

在“葬妝”法眼之下，林世安周身景象截然不同：數(shù)條深淺不一的灰敗“債線”纏繞著他，其中一條最為粗壯、顏色暗沉如凝血，另一端連著一個脖頸扭曲、面容模糊的白色虛影——蘇婉。除此之外，還有幾條稍細(xì)的“債線”，連接著其他幾個或哭泣或憤怒的女性虛影。

沈清辭從隨身小包中取出準(zhǔn)備好的物品：一小截特制的紅繩（用特殊藥液浸泡過，能暫時拘束靈引），一枚極細(xì)的采血針，一個拇指大小的玉瓶。

她輕輕執(zhí)起林世安的左手，找到食指。針尖極快極輕地刺入，一顆暗紅色的血珠沁出。她用玉瓶接住，血滴滑入瓶底，竟發(fā)出輕微的“嗞”聲，泛起一絲轉(zhuǎn)瞬即逝的灰氣。

取血完成。她又用小巧的剪刀，從他睡衣衣領(lǐng)內(nèi)側(cè)，剪下極小一塊布料。

做完這一切，林世安似乎有所感應(yīng)，眼皮劇烈顫動，仿佛要醒來。沈清辭立刻并指，指尖縈繞一絲極淡的青白之氣（剛剛?cè)腴T掌握的微末靈力），在他眉心虛虛一按。

林世安渾身一顫，掙扎減弱，再度陷入更深沉的昏睡，只是呼吸愈發(fā)急促痛苦。

沈清辭不再停留，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走。

回到西廂房，鏡姨已在鏡中等候。

“血引、衣憑已得。接下來，便是‘調(diào)妝’。”鏡姨指導(dǎo)她將那一小片衣物纖維燒成灰燼，灰燼混入玉瓶中的血滴，再小心翼翼地加入約莫米粒大小的骨灰粉。

三者混合的瞬間，玉瓶內(nèi)的混合物仿佛“活”了過來，緩緩旋轉(zhuǎn)，顏色變成一種詭異的暗金色。

“此乃‘回響妝引’。”鏡姨道，“將其置于他枕下或隨身。它會如同一個引信，點燃與他聯(lián)系最深的那片‘人生碎片’——蘇婉的殘念。接下來七夜，他將在夢中，不斷‘體驗’蘇婉墜樓前后的絕望、恐懼與被背叛的痛苦。這不是幻術(shù)，是將他施加于他人的苦難，通過孽債的連接，讓他自己‘感同身受’。”

“這……不會真的傷及蘇婉殘存的痕跡嗎？”沈清辭問。

“不會。殘念只是記錄，是印記。‘回響’過程，反而能稍稍安撫那充滿痛苦的印記，猶如有人終于聽清了她的控訴。”鏡姨語氣復(fù)雜，“這亦是‘葬妝’與邪術(shù)的區(qū)別——我們追討公道，而非制造新的痛苦。”

次日，沈清辭通過一點小小的手段（買通一個臨時保潔），將那盛有“回響妝引”的微型香囊，放入了林世安臥室床頭與床墊的夾縫中。

等待開始。

第一夜，林世安夢中驚呼數(shù)次。

第二夜，他開始無意識地抓撓脖頸。

第三夜，他在夢中哭泣求饒。

第四夜，他不敢關(guān)燈入睡。

第五夜，他出現(xiàn)了短暫的夢游，對著空墻壁喃喃道歉。

第六夜，他精神已明顯萎靡，眼中布滿血絲。

第七夜——

一場由林家旗下基金會主辦的重要慈善晚宴，在市中心頂級酒店舉行。林世安作為代言人，必須出席。

他強打精神，西裝筆挺，笑容得體，在閃光燈下與各界名流談笑風(fēng)生。演講環(huán)節(jié)，他走上臺，準(zhǔn)備闡述基金會的“美好愿景”。

燈光聚焦在他身上。

沈清辭坐在宴會廳最后一排的陰影里，靜靜看著。

就在林世安開口說出第一個詞的瞬間，他的聲音卡住了。他猛地瞪大眼睛，不是看向觀眾，而是死死盯著自己正前方的半空，瞳孔因為極度恐懼而縮成針尖。

在他眼中，世界變了。

光滑的演講臺變成了冰冷的天臺邊緣；璀璨的水晶燈變成了渾濁的夜空；臺下衣香鬢影的賓客，變成了一群面容模糊、發(fā)出無聲譏笑的影子。

而正前方，那個脖頸不自然扭曲、身穿白裙的蘇婉，正緩緩向他走來，每一步，都伴隨著骨骼摩擦的輕響和滴落的水漬聲（那是他記憶中雨夜天臺積水的倒影）。

“不……不不……你走開！你別過來！”林世安失聲尖叫，完全忘了場合，雙手胡亂地在身前揮舞，仿佛要驅(qū)趕看不見的東西。

他踉蹌后退，撞在演講臺上，名貴的麥克風(fēng)摔在地上發(fā)出刺耳的鳴叫。

“不是我推你的！是你自己掉下去的！是你！”他涕淚橫流，語無倫次，昂貴的西裝褲襠處，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、羞恥的痕跡。

全場嘩然！

閃光燈如同瘋了的群鴉，噼里啪啦亮成一片，記錄下這位林家代言人、青年才俊最不堪、最癲狂的瞬間。

林國棟臉色鐵青，在保鏢的護(hù)送下快步上前，試圖控制局面，但林世安已經(jīng)完全陷入了自己罪業(yè)反饋的恐懼幻境中，力大無窮地掙扎著，嘶吼著只有他自己能聽懂的懺悔與推諉。

沈清辭在角落站起身，最后看了一眼那場混亂的中心。

在她眼中，林世安身上那條連接蘇婉的、最粗的“孽債之線”，正在劇烈燃燒，發(fā)出只有她能看見的暗淡火光。每燃燒一分，林世安的氣運與偽裝便剝落一層。

而蘇婉那道白色的虛影，似乎稍稍清晰了些，靜靜“看”著林世安的崩潰，然后，朝著沈清辭的方向，極輕極緩地，點了點頭。

隨即，虛影如煙散去。那份強烈的痛苦執(zhí)念，似乎隨著這場當(dāng)眾的“回響”，得到了些許釋然。

沈清辭轉(zhuǎn)身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宴會廳。

門外，夜風(fēng)凜冽。

她抬起頭，城市霓虹之上，夜空依舊渾濁，但仿佛清澈了微不足道的一絲。

第一個“妝”，畫完了。

追討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