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內(nèi)部出乎意料地并非狹窄壓抑。它更像是一條在建筑夾層和結(jié)構(gòu)縫隙中天然形成、后經(jīng)人工修整的隱秘廊道。腳下是粗糙的水泥，頭頂和兩側(cè)是裸露的磚石、管道和電線，空氣中彌漫著塵土和潮濕的霉味，還有一股極淡的、類似于外公老工具箱里的鐵銹和機油味。

我順著主通道向下疾行了幾步，很快就看到了望遠鏡指示的那個橫向岔口——那真的只是一個在磚墻上毫不起眼的凹陷，被幾根粗大的管道遮擋。若非望遠鏡揭示，絕對無法發(fā)現(xiàn)。

我側(cè)身擠過管道，鉆進岔口。這里更加狹窄低矮，需要匍匐前進。但方向明確，我能感覺到自己在水平移動，并且離二樓那種混亂邪惡的氣息越來越近。

爬行了大約十幾米，前方隱約傳來微弱的光線和……人聲？是婦人的吟誦，還有家人壓抑的驚呼，以及那種令人牙酸的、殘影活動的窸窣聲。

到了！

我小心翼翼地將臉貼近岔道盡頭的墻壁。這里似乎是二樓某面承重墻的內(nèi)部空心磚區(qū)域，磚塊之間有細微的縫隙。我湊近縫隙，向外窺視。

視野有限，但我看到了。

這里是二樓書房外的走廊。情形比我想象的更糟。

三個被猩紅細絲驅(qū)動的殘影，已經(jīng)將婦人、學徒和我的家人逼到了走廊盡頭。婦人勉強支撐著一個不斷閃爍的青色光罩，將眾人護在身后。光罩上不斷泛起漣漪，承受著“演奏者”殘影無形的音波攻擊和“砸墻者”殘影虛化重物的震蕩沖擊。那個“攙扶者”殘影則不斷用那兩點猩紅的目光掃視光罩，每一次掃視，光罩就黯淡一分，站在光罩邊緣的母親和小妹就臉色蒼白一分，顯然那目光能直接汲取活人的精氣或擾亂神魂。

學徒面色慘白，正拼命往幾面插在地上的小旗子里灌注力量，維持著陣腳，但搖搖欲墜。父親依舊眼神渙散，靠在墻上。

婦人嘴角血跡未干，眼神卻銳利如刀，她似乎在尋找什么，目光不斷掃視三個殘影體內(nèi)游動的猩紅細絲。

“這些東西……不是封印本身的產(chǎn)物……”她咬著牙，聲音透過光罩傳來，帶著難以置信，“是外來的‘污染’！有人……故意將某種邪惡的‘種子’投射進了封印的記憶回廊，催生了這些變異體！目標是耗盡我們的力量，或者……進一步撕開封印裂縫！”

有人搞鬼？！

我心臟一沉。這意味著危機背后可能有更復雜的黑手。

就在這時，“攙扶者”殘影似乎察覺到了什么，它那兩點猩紅的目光，忽然從光罩上移開，緩緩轉(zhuǎn)動，竟然……朝著我藏身的這面墻壁縫隙看了過來！

被發(fā)現(xiàn)了？！

我渾身一僵。

下一秒，它忽然抬起那只完好的、虛化的手臂，指向我的方向，喉嚨里發(fā)出一種砂紙摩擦般的、非人的嘶吼：“……活……縫……隙……”

另外兩個殘影的攻擊驟然停止。

它們齊齊“轉(zhuǎn)頭”，猩紅的目光，穿透磚石的縫隙，冰冷地鎖定了我。

空氣，仿佛凝固了。

婦人猛地看向我藏身的方向，眼中爆發(fā)出驚愕與一絲絕處逢生的亮光：“墻里？！”

沒有時間了！

就在三個變異殘影即將把全部惡意轉(zhuǎn)向我藏身的墻壁時，我做出了一個近乎本能的決定。

我猛地向后縮身，不是逃跑，而是用盡全力，將手中那枚吸收了指骨怨念、飲了我的血、此刻正灼熱發(fā)光的黃金棺釘，狠狠地、朝著面前這面單薄的空心磚墻，捅了進去！

目標，不是磚墻。

而是透過磚墻，釘向那個正用猩紅目光鎖定我的——

“攙扶者”殘影！

（第四章完）

黃金棺釘，飲血而蘇，攜指骨之怨，破墻而出！

它沒有發(fā)出驚天動地的巨響。釘尖觸及空心磚墻的瞬間，墻壁仿佛變成了透明的凝膠，被輕易穿透。釘身上流轉(zhuǎn)的暗紅近黑的光芒，與那些古老紋路一起燃燒起來，在空中拖曳出一道凄艷的光痕，直射“攙扶者”殘影那兩點猩紅的“目光”中心！

時間仿佛被拉長。

我看到了那殘影模糊的臉上，第一次出現(xiàn)了類似“表情”的東西——并非人類的恐懼或驚訝，而是一種純粹的、被冒犯的暴怒，以及一絲……難以置信的驚悸？它體內(nèi)瘋狂扭動的猩紅細絲，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，瘋狂地涌向“眼部”，試圖凝聚成盾。

然而，太遲了。

金釘?shù)乃俣瘸跸胂螅旧硭坪蹙蛯@些邪惡的“污染”有著某種天然的克制。釘尖毫無阻礙地刺入了那片猩紅光芒的核心！

“嘶——嗷——！??！”

一種完全不屬于人聲、甚至不屬于已知任何生物的、尖銳到足以撕裂靈魂的慘嚎，從殘影那沒有嘴巴的輪廓中爆發(fā)出來！它不是通過空氣傳播，而是直接在所有活物（或許還包括那兩個同類殘影）的意識深處炸開！

父親直接暈厥過去，母親和小妹痛苦地捂住耳朵癱倒在地。婦人和兩個學徒也是身形劇震，七竅同時滲出細細的血絲，勉強支撐的防護光罩明滅不定，幾近潰散。

而被金釘擊中的“攙扶者”殘影，它的形體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水塘倒影，劇烈地扭曲、蕩漾起來！釘尖刺入處，暗紅光芒與猩紅細絲瘋狂對抗、湮滅，發(fā)出滋滋的、令人牙酸的聲響。殘影體內(nèi)其他地方的猩紅細絲，如同受驚的蛇群，試圖逃離，卻被金釘散發(fā)出的、一種無形的引力場牢牢吸住，一點點拖向釘尖，然后消融。

“有效！”婦人咳著血，眼中卻爆發(fā)出狂喜的光芒，“那釘子……是‘錨’！是‘凈化之錨’！能釘死這些外來的污穢！”

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，金釘在“凈化”猩紅細絲的同時，釘身上那些原本屬于指骨的灰白怨氣，竟然也絲絲縷縷地被逼出，與猩紅細絲一同在金釘?shù)墓饷⑾落螠纭⒒癁樘摕o。金釘本身的光芒，在湮滅過程中，反而變得更加純粹、更加灼亮，那暗紅之色褪去，逐漸顯露出一種深邃的、宛如星空內(nèi)核的暗金色。

“攙扶者”殘影的掙扎越來越弱，形體迅速變淡。另外兩個殘影——演奏者和砸墻者——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和同類凄厲的消亡震懾住了，攻擊暫停，猩紅的目光驚疑不定地在金釘和我藏身的墻壁之間來回掃視。

就是現(xiàn)在！

“小彌！繼續(xù)！用釘子！它們怕這個！”婦人強提一口氣，厲聲喝道，同時雙手結(jié)印，不顧傷勢，將殘余法力全部注入那搖搖欲墜的青色光罩，光罩猛然一亮，暫時隔絕了另外兩個殘影的感應(yīng)，為我的下一步行動創(chuàng)造機會。

我沒有任何猶豫。隔著墻壁，我無法直接操控金釘，但我與它之間那條“透明牽引線”的聯(lián)系，在它飲血蘇醒后，變得更加清晰、更加緊密！我甚至能模糊地“感覺”到釘尖傳來的觸感——冰冷、堅定，正在貪婪地凈化著邪惡。

我集中全部意念，順著那條光華灼灼的牽引線，向金釘發(fā)出了一個簡單而強烈的指令：

“回來！然后……釘穿它們！”

“錚——！”

金釘發(fā)出一聲清越的鳴響，如同應(yīng)答。它猛地從即將徹底消散的“攙扶者”殘影體內(nèi)抽出，帶出一蓬迅速汽化的猩紅與灰白交織的霧氣。然后，它在空中劃過一個凌厲的半弧，釘尖調(diào)轉(zhuǎn)，帶著凈化了部分污穢后更加凌厲純粹的力量，如一道暗金色的閃電，射向距離最近的“演奏者”殘影！

“演奏者”殘影試圖發(fā)動那無形的音波攻擊，但音波甫一接觸金釘周身的暗金光芒，就如冰雪遇陽，消弭于無形。金釘毫無阻礙地刺入了它那因演奏而向后彎曲的胸膛正中！

第二聲非人的慘嚎響起，但比第一聲短促得多。猩紅細絲瘋狂逃竄、湮滅，殘影的形體如風中之燭般搖曳、淡化。它那走調(diào)的哼唱聲，終于徹底斷絕。

僅剩的“砸墻者”殘影似乎終于意識到了恐懼（如果這些被污染的殘影有這種情緒的話）。它不再試圖攻擊光罩，反而轉(zhuǎn)過身，向著樓梯下方——它來時的方向——開始“逃竄”，重復著那舉起重物砸下的動作，仿佛想砸開一條生路。

“別讓它回去！它可能會把污染帶回更深層的記憶回廊，甚至觸及封印核心！”婦人急喊。

不用她說，金釘已再次自動抽出，凌空轉(zhuǎn)向，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，追襲而去！速度比逃竄的殘影更快！

然而，就在金釘即將追上“砸墻者”殘影的瞬間，異變陡生！

二樓走廊的地板，或者說，整棟房子的結(jié)構(gòu)，因為金釘連續(xù)凈化邪穢、釋放出巨大而純粹的能量，以及之前兩位守護神對峙的余波，終于達到了某個臨界點。

“咔嚓——轟隆——！?。?rdquo;

以金釘飛行的軌跡下方為中心，走廊堅固的實木地板，連同下方的水泥層，毫無征兆地碎裂、塌陷了！不是小范圍的破損，而是形成了一個直徑超過三米的、邊緣參差不齊的巨大窟窿！塌陷處煙塵彌漫，磚石碎木嘩啦啦向下墜落，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，以及黑暗中隱約可見的、更加古老復雜的建筑結(jié)構(gòu)輪廓。

“砸墻者”殘影恰好位于窟窿邊緣，它毫無重量般地虛浮了一下，隨即被塌陷的吸力卷入黑暗，瞬間消失。金釘緊隨其后，化作一道暗金光流，射入那深坑之中，光芒迅速被黑暗吞噬，只留下一縷迅速淡去的殘光。

“不！釘子！”我失聲叫道，那條緊密的牽引線在金釘墜入深坑的瞬間，被拉長到了極限，傳來一陣強烈的、幾乎要斷裂的刺痛感，隨即變得極度微弱，似有若無。

窟窿的另一邊，婦人支撐的光罩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劇烈結(jié)構(gòu)變動和能量沖擊，徹底破碎。她和學徒被氣浪掀翻在地。我的家人更是滾倒在地，驚叫連連。

萬幸的是，塌陷發(fā)生在走廊**，他們被推擠到了走廊盡頭的墻角，雖然狼狽，卻未被卷入深坑。

煙塵稍散。

走廊里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寂靜，以及那個幽幽張著大口的黑暗窟窿。變異殘影消失了，威脅暫時解除，但金釘也墜入了未知的深處。而那窟窿下方傳來的氣息……空曠、冰冷、古老，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、被層層包裹的寧靜與圣潔，與之前殘影的邪惡污穢截然不同，卻更讓人心生敬畏。

“那是……”婦人掙扎著爬起來，顧不上擦拭臉上的血污，踉蹌著走到窟窿邊緣，小心翼翼地向內(nèi)望去。只看了一眼，她的身體就僵住了，臉上混合著極度的震撼與恍然。

“找到了……‘夾層’之下的‘夾層’……真正的‘中庭’邊緣……”她喃喃道，聲音干澀。

我也從藏身的墻縫努力向下看去。只見塌陷的窟窿下方大約七八米處，似乎并非建筑物的底層，而是另一個獨立的空間。那里有微弱的、不知來源的柔和白光，照亮了小片區(qū)域?？梢钥吹焦爬系珴崈舻氖宓?，石板上雕刻著難以辨識的巨型花紋，以及……一角爬滿暗綠色藤蔓的、米白色石墻。那藤蔓鮮活柔嫩，與周圍建筑的老舊滄桑格格不入。

那是……夢里最后出現(xiàn)的，那座城堡的墻？

就在這時，微弱但清晰的“叮”一聲，從下方傳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