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褪去,天光熹微。
林清雪幾乎是一夜未眠。
她睜著眼,聽著窗外從寂靜到偶爾傳來幾聲鳥鳴,心里七上八下。那個荒唐的賭約,那個更荒唐的“盲盒”計劃,還有小師弟那副睡得死沉的咸魚模樣,都像磨盤一樣在她心頭碾過。
完了,師門這次是真要顏面掃地,流落街頭了。
她心煩意亂地起身,想去院里打一桶井水讓自己清醒一下。剛推開門,就撞上了一道火急火燎的香風。
“師姐!師姐!快看!”
蘇媚煙一手抓著手機,另一只手緊緊攥著林清雪的胳膊,那張向來嫵媚從容的臉上,此刻寫滿了激動和不可思議,連聲音都帶著興奮的顫抖。
“你看!”
林清雪疑惑地接過手機。
屏幕上正是葉離昨天拍的那個十五秒短視頻。
而視頻下方的數(shù)字,讓她那顆冰封的心都差點漏跳一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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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么……可能?”林清雪喃喃自語,手指不受控制地劃開評論區(qū)。
熱評第一條:“【手控福利】這只手我可以玩一年!”
熱評第二條:“【顏控暴擊】這是什么神仙字體?比我打印的字帖還好看!店家!賣字嗎!我買!”
熱評第三條:“九塊九的驚喜?有點意思,比喝那些糖水奶茶強多了。老板,地址呢?地址發(fā)一下?。?rdquo;
“三分鐘,我要這家店的全部資料!”
“已定位!就在城南老街!明天早上九點,有沒有兄弟組隊去探店的?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智商稅!”
“樓上的,就算是智商稅我也認了,萬一抽到一杯好茶呢?九塊九買個希望,血賺不虧好吧!”
一條條評論,像是一顆顆炸彈,在林清雪的腦海里轟然炸開。她一直以來所信奉的“正心誠意”、“酒香不怕巷子深”,在這些鮮活、跳脫、甚至有些不正經(jīng)的評論面前,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“師姐,我們……我們好像要火了?”蘇媚煙的聲音里帶著夢幻般的不真實感。
就在這時,茶坊那扇久經(jīng)風霜的木門,被人“叩叩叩”地敲響了。
兩人對視一眼,心同時提到了嗓子眼。
是房東趙大海提前來逼債了?
林清雪深吸一口氣,走過去,猛地拉開了門。
然后,她和蘇媚煙都愣在了原地。
門外,根本不是什么挺著啤酒肚的房東。
而是一條黑壓壓的……長隊。
隊伍從茶坊門口,一直蜿蜒到了巷子口,粗略一看,少說也有四五十人。排在最前面的,是幾個打扮新潮的年輕男女,他們舉著手機,屏幕上赫然就是那個十五秒的短視頻。
“請問,這里是‘一日一茶’的清風茶坊嗎?”為首的一個戴著耳機的男生有些不確定地問道。
林清雪和蘇媚煙的大腦,徹底宕機了。
連不知何時走到她們身后的師父陳懷山,也瞪圓了眼睛,看著門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陣仗,手里的紫砂壺都忘了放下。
“我……我們是……”蘇媚煙最先反應(yīng)過來,她臉上迅速堆起職業(yè)的笑容,只是那笑意里還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震驚,“歡迎光臨,我們九點正式營業(yè),大家……請再稍等一下。”
說完,她“砰”的一聲關(guān)上門,背靠著門板,大口喘著氣。
“瘋了,瘋了!全都瘋了!”
林清雪也回過神來,急得在原地團團轉(zhuǎn):“怎么辦?怎么辦?茶葉!我們的盲盒根本還沒包好!”
昨晚她們雖然將信將疑地準備了一些,但頂多也就百十來包,根本應(yīng)付不了門外這陣勢!
陳懷山更是手足無措,嘴里不停念叨著:“這……這成何體統(tǒng)!簡直是胡鬧!”
一片混亂中,蘇媚煙忽然眼睛一亮,像是想到了唯一的救星。
她提著旗袍的裙擺,踩著高跟鞋“蹬蹬蹬”地沖向后院那個小隔間,一把掀開簾子。
葉離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,睡得正香,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可疑的晶瑩。
“好~師~弟~”
蘇媚煙的聲音又甜又膩,帶著一股火燒眉毛的急切。
“太陽都曬屁股了,還睡呢?”
葉離翻了個身,用被子蒙住頭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別吵……好麻煩……天塌下來也別叫我……”
“是嗎?”蘇媚煙俯下身,溫熱的氣息吹拂在葉離的耳廓上,她壓低了聲音,用一種近乎威脅的語氣,吐氣如蘭,“外面客人把門都快擠破了,你再不起來,姐姐可就要親自進來,幫你‘暖床’了哦?”
被子里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下一秒,葉離“唰”地一下坐了起來,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雞窩頭,眼神里充滿了“你們這群刁民又要害朕”的幽怨。
“吵死了……”
他打著哈欠,慢吞吞地趿拉著鞋走出隔間。
當他看到大堂里亂成一團的師父和大師姐,再透過門縫看到外面那條夸張的人龍時,慵懶的眼神里終于出現(xiàn)了一絲波動。
隨即,他重重地嘆了口氣。
“唉,我真的只想當個咸魚啊……”
這聲嘆息,卻像是一劑定心針,讓慌亂的林清雪和陳懷山下意識地停了下來,齊刷刷地看向他。
“都站著干嘛?等著發(fā)霉嗎?”葉離揉了揉眼睛,有氣無力地開始發(fā)號施令。
“二師姐,你口才好,負責在前臺收錢,順便跟客人吹牛,把氣氛給我搞起來。”
“大師姐,你手腳麻利,負責在后面快速打包茶葉,字條不夠就現(xiàn)寫,速度第一,美觀第二。”
“師父,”他看向陳懷山,“您老人家什么都不用干,就搬張?zhí)珟熞?,坐到大堂最顯眼的地方,閉著眼睛喝茶就行。您就是咱們的鎮(zhèn)店之寶,是活招牌,是吉祥物。”
“我……”陳懷山一口氣差點沒上來,想罵人,卻發(fā)現(xiàn)這安排……好像還挺有道理。
葉離自己則找了個角落,搬來他那張寶貝搖椅,往上一躺,一副監(jiān)工的模樣。
“開門,營業(yè)!”
隨著蘇媚煙一聲嬌呼,清風茶坊的大門,正式向這個沸騰的城市敞開。
九塊九一包,一手交錢,一手交貨。
拿到盲盒的年輕人,當場就迫不及待地拆開。
“臥槽!我抽到的是金駿眉!看這紙條,是大師姐寫的字嗎?太好看了!”
“哈哈,我是鐵觀音!今晚就回去泡了喝!”
“我的是普通綠茶……不過沒關(guān)系,重在參與,明天再來!”
抽到好茶的興奮炫耀,抽到普通茶的也大多一笑置之,甚至還約好了明天再來“賭一把”。
氣氛熱烈得不像個茶坊,倒像個彩票開獎現(xiàn)場。
蘇媚煙在前面笑靨如花地收著錢,收到手軟。
林清雪在后面心無旁騖地包著茶,忙到飛起。
陳懷山坐在太師椅上,表情嚴肅,但那微微抖動的胡子,還是暴露了他內(nèi)心的極不平靜。
街對面,“甜心蜜雪”奶茶店的張老板,正叼著半根油條,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。
那條長得望不到頭的隊伍,那些興高采烈的年輕人,還有清風茶坊里傳出的陣陣歡呼……每一個畫面,都在瘋狂沖擊著他的世界觀。
那個快倒閉的破茶坊,怎么一夜之間就……活了?
而且活得這么夸張?
他手里的油條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,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!這不科學!”
角落的搖椅上,葉離看著眼前這火爆的一幕,又看了看對面石化的張老板,只是懶洋洋地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。
他伸了個懶腰,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,輕輕地、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倦意,自言自語道:
“唉,年輕人就是這么好騙。”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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