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門口的東西說話了，聲音不是通過耳朵傳來，而是直接在顏城腦海里響起，輕柔、婉轉(zhuǎn)，帶著某種舊式戲文的腔調(diào)：「公子，你能不能讓我先進屋里？」

公子？顏城愣了一下。腦子里突然冒出的聲音，不僅沒讓他恐懼，反而使他的思維跳脫了起來：不是該叫「帥哥」或者「先生」嗎？這種稱呼，顏城只在古裝劇里聽過。我是顏城，二十八歲，的現(xiàn)代人，用最新款的手機，點外賣，熬夜刷短視頻。公子？這稱呼和我的人生毫無交集！

這個想法的冒出讓顏城感覺崩潰了，我在想些什么？我不應(yīng)該恐懼害怕嗎？他痛苦的捂著腦袋！

「公子，我知道你能看到我，外面冷，能不能先讓我進屋里？」恢復(fù)了理智的顏城終于又感覺害怕了！她能感知到？她知道我在「看」她？這種被反向注視的感覺讓顏城毛骨悚然。

同時，一種荒誕的想法又冒了出來——她叫我公子，她需要幫助，她那么好看，穿著最喜歡的紅色……不對。顏城猛地?fù)u頭，想把那個念頭甩出去。這不是自己的想法。這像是某種……誘惑，某種精神催眠！顏城猛地從床上彈起來，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，真實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。顏城沖到浴室，打開燈，刺眼的光線讓他瞇起眼睛。顏城看向鏡子。鏡子里的人讓顏城怔住了。很熟悉——這是第一反應(yīng)。

五官深邃，即使頭發(fā)蓬亂、眼下烏青，也掩不住那種骨相里的秀氣。但緊接著，顏城看見了自己臉上的胡渣，濃密、粗硬，像一片瘋長的黑色苔蘚，從下巴蔓延到兩頰。顏城抬手摸了摸，扎手的真實感?？深伋怯浀脙商烨俺鲩T買生活物資的時候刮過了。胡子為什么會長這么快。兩天時間，不可能長成這樣。鏡中的臉對顏城露出一個疲憊而困惑的表情。那確實是他自己，身高一米八，最近瘦了很多，但顏城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久了，又覺得陌生，仿佛這張臉是別人的，他只是暫時借住在這副皮囊里，而原主正在某個角落窺視，準(zhǔn)備隨時回來接管。

「公子……」那聲音又來了，這次帶著一絲幽怨，一絲急切。

顏城這會已經(jīng)不是那么害怕了，一種深深的疲憊涌上心頭，明明發(fā)生了很恐怖的事情，自己都在干什么？在胡思亂想？不去想解決的辦法，跑到衛(wèi)生間照鏡子？自己可能真的瘋了！

顏城看向浴室門口，仿佛能透過墻壁看到門外那片刺眼的紅。和明滅不定的燈光。該怎么辦？開門？不，不行，理智在尖叫。但另一個聲音在低語：她已經(jīng)受傷了，她在流血，外面那么冷，你就忍心讓她一直等著？半年沒和人說過話了，不想有個人——哪怕不是人——陪著說說話嗎？你看，她叫你公子，多么特別的稱呼，說明你和別人不一樣，你能看見她，你是特別的……

「閉嘴！」顏城對著空氣低吼。那個低語聲停了。但門外的存在感更加強烈了。她在等，她知道顏城在靠近，她在用某種方式影響思維。顏城走向客廳，按下開關(guān)，客廳的電路似乎也出了問題，吊燈不停的閃爍著，發(fā)出滋滋的聲音。

顏城已經(jīng)走到了門口，客廳閃爍的燈光映照在他的背影上，映照在他濃密的胡渣上,也映出了他那渙散的瞳孔！

敲門聲停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細微的、指甲刮擦門板的聲音。吱——吱——緩慢而有節(jié)奏。

顏城的手放在門把手上，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手指微微顫抖。只要擰開這鎖，拉開這扇門，就能看見她的臉，聽見她真實的聲音，而不是腦海里虛幻的回響。也許能幫她處理傷口，也許她能告訴顏城她是誰，為什么找顏城。也許，只是也許，她能讓他明白這半年來發(fā)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
手指開始用力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就在這時，手機響了——鈴聲在持續(xù)著，一聲接一聲，固執(zhí)地把顏城拉回現(xiàn)實。原來是鬧鈴，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：三點三十分！

顏城傻傻的站在門前，門外已經(jīng)是一片死寂。樓道感應(yīng)燈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熄滅了，外面是濃稠的黑暗。沒有紅裙，沒有懸浮的女人，沒有指甲刮擦聲。剛才的一切，難道又是時間跳躍中的幻覺？還是睡著了做了個夢？顏城打開貓眼，向外窺視?？帐幨幍臉堑?，聲控?zé)羰菧绲模挥邪踩隹跇?biāo)志散發(fā)著幽綠的微光。門外什么都沒有。

只是他沒注意到，門外是空蕩蕩的，但是他滿屋子的燈都在滋滋地閃著！但不知道為什么他自動忽略了這點！

顏城背靠著門滑坐在地上，閃爍的燈光映的他的臉忽明忽暗。兩個小時前他意識混亂的他想去開門...

然后手機響了，然后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還在門口，還好不管怎么樣，自己終究是沒開門，他安全了，暫時安全了！

但當(dāng)顏城抬起另一只手時，整個人僵住了。他的手上拿著一張人臉！然后他才注意到了房間里的燈光一直在閃爍著！耳邊也聽到了滋滋的電流聲。他也看見了正前方垂落在地上的紅裙！這次他能確信，這絕對不是幻覺！直到現(xiàn)在他才真正意義上的清醒了！

第二天，陽光透過窗簾縫隙，在地板上切出一塊刺眼的光斑。顏城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，床上并排放著兩個枕頭，鼻間又嗅到了那一股冷冽的花香！

昨晚發(fā)生了什么？為什么床上有兩個枕頭，為什么會有這股味道！

他有點模糊的印象了，昨晚門外響起了敲門聲，然后他竟然能隔著幾道墻看到那東西，他好像跟那東西對峙了很久，然后就什么也想不起來了。

顏城感覺自己需要做點什么。首先，顏城檢查了門和整個公寓。防盜門完好無損，貓眼沒有被堵住的跡象，門縫下沒有塞進任何東西。檢查了門外地面和墻壁，沒有紅色污漬，沒有異常的刮痕。一切正常得可怕。除了房間里多出來的枕頭，和那一股清冷的花香！

隊長，顏城昨晚凌晨1點多開車去了濱河小區(qū)，他出發(fā)的時候我們的人就也出發(fā)了，他到了濱河小區(qū)，并未下車，在車?yán)锎袅?個多小時，然后又開車回去，我們聯(lián)系了交通的同事，以查酒駕的名義設(shè)崗攔截，發(fā)現(xiàn)他精神狀態(tài)正常，也并未喝酒，就放行了。

趙云海是昨天晚上負(fù)責(zé)盯梢的，剛開始的時候，顏城夜晚外出，隊里都會大動干戈的出動人馬，時間久了發(fā)現(xiàn)他每次都是找個無人的地方靜靜的待一會，同事們偽裝后去接觸，他表現(xiàn)的很正常，只是說睡不著起來走走。時間久了就懈怠下來了，改成早晨匯報并記錄。

辛苦了小趙。最近詭異的事情越來越多了，只是都沒有頭緒，按照慣例，還得辛苦你跑一趟查一下濱河小區(qū)里有沒有與顏城有關(guān)系的人，重點排查下有沒有靈異事件發(fā)生。

回到屋內(nèi)，顏城試圖重現(xiàn)昨晚的記憶。坐在昨晚躺的位置，看向天花板，努力放空思維，想象門外的景象。但什么也沒發(fā)生。沒有紅裙女子，沒有直接映入腦海的畫面，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冰箱沉悶的嗡鳴。

「公子……」顏城猛地轉(zhuǎn)頭，聲音似乎從廚房方向傳來。但廚房空無一人，只有水龍頭在滴水——顏城明明記得關(guān)緊了?；寐犻_始了。這比幻覺更糟，因為聲音無法被證實或證偽，它只存在于顏城的感知里，進一步侵蝕對現(xiàn)實的把握。顏城打開手機錄音功能，放在客廳**，然后對著空氣說：「你在嗎？說話?！逛浺舫掷m(xù)了十分鐘?；胤艜r，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遠處模糊的車流聲。沒有女人的聲音。

顏城打開電腦，他想看看能不能搜索到一些有用的東西?？瘁t(yī)生，看不了，又不敢對別人講自己的遭遇。寺廟去過好幾家了。他輸入關(guān)鍵詞：

「創(chuàng)傷后看見不存在的東西」、「認(rèn)知屏障破裂」、「靈異體驗現(xiàn)代心理學(xué)」。搜索結(jié)果五花八門。一個心理學(xué)論壇上有人發(fā)帖，描述了自己在車禍后開始「看見黑影」，被診斷為查爾斯·邦納綜合征（一種視覺釋放性幻覺）。另一個靈修網(wǎng)站聲稱，劇烈創(chuàng)傷可能「打開第三只眼」，讓人看見「靈界」。還有個邊緣科學(xué)博客，用晦澀的語言討論「認(rèn)知濾網(wǎng)理論」，認(rèn)為大腦通常過濾掉了大部分冗余感知信息，但極端壓力可能使濾網(wǎng)出現(xiàn)破洞。沒有一條能完全解釋顏城的情況。但顏城注意到一個反復(fù)出現(xiàn)的概念：「閾限狀態(tài)」。維基百科的解釋：「閾限（liminality），指處于兩個穩(wěn)定狀態(tài)之間的過渡性、模糊性階段……在人類學(xué)中，常指儀式中參與者脫離舊身份、尚未獲得新身份的中間狀態(tài)……在心理學(xué)中，可指意識狀態(tài)的轉(zhuǎn)換臨界點……」

顏城處于某種閾限狀態(tài)。半年前的創(chuàng)傷讓顏城脫離了「正常」的穩(wěn)定狀態(tài)，但尚未進入（或跌入）另一個穩(wěn)定狀態(tài)。顏城在中間地帶徘徊，而在這個地帶，規(guī)則是不同的。這個認(rèn)知讓顏城稍微冷靜。如果這是一種「狀態(tài)」，那么它可能有開始，也可能有結(jié)束。顏城不一定是永久性地「瘋了」，可能只是……卡住了。

顏城需要找到離開這個狀態(tài)的方法，或者至少，學(xué)會在其中生存。目光落在書架上。那里有一排舊書，是爺爺留下的。爺爺生前是中學(xué)語文老師，喜歡收集雜書：地方志、民俗記錄、筆記小說。他去世后，這些書被父母打包送來顏城這里，說「小城你是搞創(chuàng)作的，也許用得上」。顏城一直沒怎么翻過?，F(xiàn)在，它們可能是唯一的參考。顏城抽出幾本看起來相關(guān)的：《民間異聞錄》、《城市怪談考》、《精神現(xiàn)象拾遺》。紙張泛黃，散發(fā)著霉味和歲月的苦澀氣息。顏城快速翻閱，尋找可能相關(guān)的描述。在《民間異聞錄》中，顏城找到一段簡短的記載：「或有生人，遭逢大變，心神激蕩之際，偶見非常之物。此非眼疾，乃心隙也。心隙既開，彼界之影遂入。初時如霧里看花，漸而清晰如睹。若心志不堅，則彼影愈真，終至真?zhèn)文?，彼我混淆?！剐南?。這個詞很貼切。

顏城的心在半年那個下午，裂開了一道縫隙。而那個紅衣女子，就是從縫隙里滲進來的「彼界之影」。但她是誰？顏城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拉開一條縫。初冬的風(fēng)灌進來，帶著城市特有的塵埃和尾氣味。樓下街道上，行人匆匆，車流如織。那個世界看起來如此堅實、正常。

手機震動了，來電顯示是外賣。顏城忘了自己什么時候點的餐。走到門口，透過貓眼，看見外賣員戴著藍色頭盔，低頭看手機。顏城打開一條門縫，伸手去接袋子。就在這一瞬間，外賣員抬起了頭。頭盔下的臉一片模糊，不是像素化的模糊，而是一種流動的、融化的模糊，像一張被水浸濕的蠟像面具。視線下移，顏城清晰地看見了一抹紅色——

那一刻，他的嘴角向上咧開，咧到一個人類不可能達到的弧度。顏城猛地關(guān)上門，反鎖，鏈條掛上，背靠著門劇烈喘息。外賣袋掉在地上，湯灑了出來，油膩的氣味彌漫開來?！肝梗肯壬磕愕耐赓u！」門外傳來錯愕的年輕男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