顏城透過貓眼再看,外賣員的臉清晰正常,是個滿臉青春痘的小伙子,正困惑地看著緊閉的門。沒有紅色,沒有模糊,嘴角也恢復(fù)正常。但剛才那一瞬間的視覺,真實得讓顏城骨頭發(fā)冷。不是幻覺,是某種「重疊」。在那個瞬間,顏城看見的不僅僅是外賣員,還有別的什么東西覆蓋在他身上,或者透過他顯現(xiàn)。就像兩幅幻燈片疊在一起播放。
顏城蹲下身,顫抖著清理灑掉的外賣,手指沾上油漬。顏城感覺自己需要一個錨點,能讓自己恢復(fù)理智的錨點,一個能證明我是顏城,現(xiàn)在是2023年10月27日,我在自己家里我這現(xiàn)在精神是正常的的錨點。顏城來到書桌前,抓起筆和紙,開始寫:我是顏城。我住在洛城市,老城區(qū)明悅公寓7棟302室。今天是2026年1月9日,星期五。
昨晚我又出現(xiàn)幻覺了,這次很嚴重,那個紅衣女鬼出現(xiàn)了,她叫我公子。我不能開門。不能開門!顏城一遍遍地寫,直到紙被劃破,直到手腕酸痛。字跡從潦草逐漸變得工整,仿佛通過書寫這個動作,顏城重新掌控了肢體的控制權(quán),也重新確認了這些基本事實。但當顏城停筆,看著滿紙的『』不能開門」,一個問題浮上心頭:如果她下次不是敲門,而是直接出現(xiàn)在屋內(nèi)呢?
可能她已經(jīng)這么做了,回想起早起枕邊的味道!如果門的物理屏障,對她這樣的「現(xiàn)象」根本無效呢。這個念頭讓顏城渾身冰涼。昨晚,顏城不需要開門就能「看見」她。如果她的存在形式可以繞過物理屏障,那么門鎖和鏈條還有什么意義?
隨著日頭一寸寸西沉,最后一點暖意被抽走,一種叫做絕望、恐懼的東西慢慢爬上來,涌上了心頭。
是的,沒人能幫他。他試過。他真的試過所有能想到的途徑。
兩個月前,他渾渾噩噩地走進城外一座香火頗旺的寺廟。殿堂肅穆,香燭氤氳,誦經(jīng)聲嗡嗡作響,那一刻他覺著耳邊的聲音沒那么嘈雜了。他跪在蒲團上,對一位面容慈和的老和尚,顛三倒四地講述他的「遭遇」。
老和尚閉目聽了許久,手中念珠緩緩撥動。最后,他睜開眼,目光卻像穿透了顏城,看向某個遙遠的地方。
「施主,前世因,今生果?!购蜕械穆曇羝骄?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宿命感,「你身上……纏著很重的陰債。非止一世,是累世的糾葛。債主怨念深重,不肯離去?!?/p>
「陰債?」顏城當時還抱著一絲荒誕的希望,「那……那要怎么還?」
和尚嘆了口氣,那嘆息里仿佛有無盡的悲憫,「尋常香火功德,怕是難解。需行專門的法事,焚化大量元寶經(jīng)文,溝通幽冥,代為償還,方可平息怨懟,為你爭取一線清明。」
一線清明。代價是六千八百元。顏城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交了錢,看著和尚與幾名僧侶在偏殿為他開壇,誦念他聽不懂的經(jīng)文,焚燒成堆的金箔元寶。香煙繚繞中,他一度感到一種虛脫般的平靜,仿佛重擔即將卸下。然而他除了癟下去的錢包什么也沒有得到。后來他見過那個和尚,和尚穿了一身休閑裝帶著大金鏈子坐在街邊吃燒烤...
夜幕再次降臨。顏城早早鎖好所有門窗,拉緊窗簾,打開了房間里所有的燈。明亮的光線讓陰影無所遁形,這讓顏城稍微安心。顏城坐在客廳**的沙發(fā)上,面朝大門。手里握著一把刀——雖然他感覺這東西毫無用處,但還是握在了手里。膝蓋上放著手機,屏幕亮著,屏保上都P上了不能開門幾個字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。十點,十一點,十二點。窗外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,遙遠而虛幻。樓上鄰居家的孩子可能在練習(xí)鋼琴,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音符飄下來,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。凌晨一點。顏城的眼皮開始打架。不能睡,顏城想告訴自己,不能睡。
顏城掐自己的大腿,疼痛讓顏城清醒片刻,但倦意像潮水般一波波涌來。恍惚中,顏城又聽到了那聲音,這次更近,就在沙發(fā)背后:「公子……為何不理我……」顏城猛地驚醒,發(fā)現(xiàn)自己不知何時已經(jīng)躺在沙發(fā)上,身上蓋著毯子。頭頂上的吊燈顯得有些刺眼,顏城瞇起眼睛看向大門。門是關(guān)著的,鎖得好好的。
顏城松了一口氣,之前紅衣女鬼出現(xiàn)時燈火是閃爍的,今天一切都正常,可能是幻聽了。
隨即困意涌了上來,半夢半醒間,顏城看見了。不是透過門,是直接在前方的空氣中,像一層透明的投影——紅衣女子站在客廳里,就在茶幾旁邊。她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顏城,然后緩緩抬起手,指向臥室方向。
顏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。臥室的門開著,里面沒開燈,一片漆黑。但在那黑暗之中,有另一抹紅色——另一件紅裙,掛在衣柜門上,像一個人形??深伋菑膩砭蜎]有紅色的衣服。半年前開始出現(xiàn)異常后,顏城就把所有的紅色物品都扔了,顏料、衣服、甚至紅色的書封。衣柜里只有黑、白、灰、藍?!改鞘?hellip;…什么?」顏城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。女子沒有回答。
她的身影開始變淡,像融入水中的墨,漸漸消散在空氣里。但她指的方向,臥室里的那抹紅色,卻越來越清晰,甚至開始微微飄動,像被無形的風(fēng)吹拂。
顏城站起來,腿腳發(fā)麻,走向臥室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站在臥室門口,顏城打開了燈。明亮的燈光瞬間充滿房間。衣柜門上空無一物。沒有紅裙,白的的柜門里依稀能看到自己的倒影,臉色慘白,眼睛充血。
但顏城聞到了。一股淡淡的冰冷的花香,還有一絲……鐵銹的味道。
呵呵呵~他捂著頭低笑了起來,意識也在這一刻清醒了過來,他轉(zhuǎn)頭看向客廳。沙發(fā)上,坐著一個女人。她還是穿著那身紅裙,端坐著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像個舊時代的閨秀。她抬起頭,對顏城微微一笑。
這個笑容比之前任何表情都更生動,甚至帶著一絲俏皮。
「公子,」她的聲音不再是通過腦海,而是真實地回響在房間里,帶著輕微的胸腔共鳴,「夜已深了,為何還不安歇?」
顏城能看見她嘴唇的開合,能看見她胸口的微微起伏,能看見她睫毛的顫動。這一切都真實得可怕,比起以前的虛幻。她現(xiàn)在像是真人一般!
公子你仔細看看是我啊」她輕聲說,聲音溫柔,「不記得了嗎?昨夜我們還說過話呢?!惯@次顏城看清了她的臉!一張熟悉的臉!很美。蒼白,精致,眉眼如畫,唇上點著舊式的胭脂。但那種美是不真實的,像博物館里保存完好的絹人,美麗但沒有生氣。她微微側(cè)著頭,看著顏城,眼神哀怨而溫柔。紅裙依舊,裙擺下空空蕩蕩。她腰間的深色污漬在明亮的燈光下更加明顯,確實是干涸的血跡,浸透了絲綢。
顏城開始顫抖起來,那張臉是張菁!一個辦公室的,自己很喜歡的那個女孩。
公子我好看嗎?
你,你,你.....你怎么會長這樣!「你把張菁怎么了?!」顏城像是想起了某件可怕的事情,終于吼了出來,聲音在顫抖的房間中回蕩。
「公子你怎么生氣了,這張臉可是你親手替我取來的呀?!顾穆曇艉鋈蛔兊幂p柔,帶著一種詭異的味道,「你是想問這張臉原來的主人?她還在呀。沒有了臉她一樣能活著啊,就像我從前那樣子。而且……」她的眼睛微微瞇起,那模仿來的、屬于張菁的漂亮眼睛。「公子自己的心,現(xiàn)在也越來越清晰了。我不僅聽到了……恐懼的聲音。我也聞到了絕望的味道?!?/p>
「滾出去!」顏城用盡全力喊道,同時猛地沖向紅衣女鬼將手中一直緊握的刀揮向面前——失了理智的他只是胡亂地揮著!
鋒利的刀尖在空氣中劃過,沒有碰到任何實體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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