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山林霧氣彌漫,山路曲折,視野受限??諝鉂窭?,彌漫著泥土和腐植氣息。陳建國拄著一根隨手折來的粗樹枝,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著,破爛的褲腿和鞋襪早已被泥漿浸透,冰冷的濕意順著皮膚一直鉆到骨頭縫里。受傷的右腿每走一步都傳來鉆心的刺痛,但他已經(jīng)麻木了,或者說,被另一種更強大的力量驅動著,暫時忽略了肉體的痛苦。
那通來自“未知來電”的、冰冷詭異的電子語音,像一把燒紅的鐵鉤,不僅徹底撕裂了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心理防線,更在他混沌絕望的意識里,強行開辟出一條清晰得近乎偏執(zhí)的路徑,回去,去見母親。
這不是理性選擇,而是溺水者在窒息前本能撲向記憶中最后的微光,哪怕那光芒可能通向更深的漩渦。十五年,他如斷線風箏在罪惡恐懼中飄蕩。母親的容顏已模糊,只記得溫婉悲傷的側影和那雙盛滿復雜情緒的眼睛。那份愧疚與無聲哀求,多年來如夢魘般糾纏著他。
警官發(fā)現(xiàn)鐵桶,技術強大,他們可能隨時出現(xiàn)。與其像老鼠一樣死在某個骯臟的角落,不如……不如在一切結束前,再看一眼那個賦予他生命、卻被他徹底辜負的人。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就可能立刻被抓。這種“主動”奔赴終點的瘋狂念頭,竟然給他瀕臨崩潰的精神,帶來了一絲扭曲的、近乎悲壯的“安定感”。
他不知道自己具體在哪里,只憑著模糊的方向感和求生的本能(或者說,赴死的決心),朝著山外走。餓了,就摘些野果(有些酸澀難咽,有些甚至可能有毒,他也顧不上了),或者挖點勉強認得的植物根莖;渴了,就喝山澗里渾濁的溪水。夜晚,他在山坳或巖縫中蜷縮,聽著山林怪響,在疲憊寒冷中昏睡片刻,又被噩夢或動靜驚醒。
身體迅速垮塌。胃因長期饑餓胡亂進食而痙攣,頭暈無力??人约觿?,仿佛要震碎肺葉。他仍機械地向前挪動。腦海里不斷回放著一些破碎的、遙遠的畫面:母親在昏黃的燈光下納鞋底,輕聲哼著走調的歌謠;工廠下班時嘈雜的人流和自行車鈴聲;三號樓那扇印著“喜鵲登梅”的暗紅色紗門;以及最后,那吞噬一切的、橙紅色的火焰和滾滾濃煙……
悔恨像冰冷的毒藤,纏繞著他的心臟,越收越緊。如果……如果當初……無數(shù)個“如果”在腦海中閃現(xiàn),又迅速被現(xiàn)實冰冷的絕望擊碎。沒有如果。只有眼前這條泥濘的、通往終結的山路,和胸腔里那團快要熄滅的、卻還在被內疚和恐懼反復灼燒的灰燼。
第三天傍晚,他走出山林,踏上了通往遠方村落的碎石路。暮色漸深,天邊最后的光亮迅速消失。
他靠在路旁一棵歪脖子老樹上,劇烈地喘息??吹饺藷煟]有帶來安全感,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恐懼。這里離青州還有多遠?怎么才能回去?他身上一分錢都沒有,這副鬼樣子,任何交通工具都不會讓他上去。
就在他茫然四顧時,遠處傳來柴油發(fā)動機沉悶的轟鳴聲。一輛沾滿泥漿、破舊不堪的農用三輪車,搖搖晃晃地從村落方向駛來,車上堆著一些麻袋和農具。
求生的本能(或者說,抵達目標的執(zhí)念)壓倒了對陌生人的恐懼。陳建國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沖到路中間,揮舞著手臂,喉嚨里發(fā)出嘶啞難辨的“啊啊”聲。
三輪車猛地剎住,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黑臉漢子,探出頭來,用濃重的方言罵道:“找死?。〔灰?!”
陳建國撲到車邊,扒著車斗,抬起憔悴的臉,眼神絕望地指向道路前方。
司機被他這副尊容嚇了一跳,皺眉打量著他:“啞巴?要搭車?去哪?”
陳建國無法回答,只是更用力地指著前方,身體因為虛弱和激動而搖晃。
司機猶豫了一下,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這個看起來半死不活的“啞巴”流浪漢,大概覺得扔在這里也是個麻煩,或許還能要點“報酬”,雖然對方看起來一無所有。他嘆了口氣,不耐煩地揮揮手:“上來吧!到前面鎮(zhèn)上就下!我可沒錢也沒吃的給你!”
陳建國奮力爬上顛簸車斗,蜷縮在麻袋農具間。三輪車啟動前行,柴油機轟鳴與車身搖晃令他頭腦昏沉。他緊抱自己顫抖著,凝視漸深的夜色。
他不知道這輛車會把他帶去哪里,離青州是近是遠。但他知道,自己正在移動,正在朝著那個既渴望又恐懼的終點,一點點靠近。
與此同時,千里之外的青州局里里刑偵支隊,“舊火”專案組辦公室的燈光,徹夜通明。
周子安坐在電腦前,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屏幕而布滿血絲。他面前是兩幅并排的地圖。左邊是青州市及周邊區(qū)域的詳細地圖,上面用紅點標注了陳建國所有已知的社會關系點(原住址、工作單位、親戚朋友住址等),用藍線標注了已知的或推斷的其他可能的活動軌跡(如前往城西化工廠、舊貨市場等)。右邊是一幅簡化地圖用箭頭和圈注標示了陳建國可能藏匿的宏觀區(qū)域,主要集中在西南部山區(qū)、礦區(qū)、邊境城鄉(xiāng)結合部等地。
王猛端著一杯濃茶走過來,揉了揉發(fā)脹的太陽穴:“技術組那邊對鐵桶內殘留物的溯源有初步反饋了。那種含磷化合物,在九十年代末,青州本地只有兩三家小化工廠或作坊可能生產(chǎn)或使用過類似配方的產(chǎn)品,其中一家就是城西那個某星添加劑廠,另外兩家一個在鄰市,一個早就倒閉了,記錄不全。某星廠當年的生產(chǎn)記錄和銷售臺賬殘缺嚴重,但正在想辦法復原。”
李振國站在白板前,上面貼滿了陳建國的老照片(工作證、戶籍照)、現(xiàn)場照片、鐵桶照片以及各種關系圖。“通緝令已經(jīng)通過省里下發(fā)到相關重點地區(qū)所里和治安檢查站,尤其是長途汽車站、火車站、碼頭等交通樞紐,以及礦區(qū)、建筑工地等流動人口聚集區(qū)。但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這小子太能藏,又過了這么多年,相貌變化肯定極大,單靠照片,識別難度很大。”
周子安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那個代表陳建國原住址,三號樓301,的紅點上。他沉默了片刻,開口道:“李隊,王副隊,我有一個想法。”
兩人看向他。
“陳建國逃亡十五年,隱姓埋名,與過去徹底切斷聯(lián)系。但他內心深處,不可能沒有掛念。尤其是……他的母親。”周子安的聲音很平靜,但眼底深處有暗流涌動,“我們之前的調查重點都在他的社會關系和可能藏身的外地。但有沒有可能,在巨大的壓力下,或者因為某些我們不知道的變故,他會產(chǎn)生……回家的念頭?哪怕是極其冒險的、短暫的念頭?”
李振國和王猛對視一眼。李振國摸著下巴:“你是說,他可能會潛回青州?看望他母親?這太冒險了,等于自投羅網(wǎng)。”
“正常情況下,確實不合邏輯。”周子安點頭,“但我們現(xiàn)在面對的不是一個理性的罪犯。他是一個背負三條人命、逃亡十五年、精神長期處于高壓和崩潰邊緣的人。那通打到他偷來手機上的‘幽靈電話’(技偵部門確認,那是一個利用老舊協(xié)議漏洞和一次性基站發(fā)送的、無法反向追蹤的定向語音信息,很可能來自某個知道內情、試圖施加心理壓力的‘神秘人’,身份待查),很可能成了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人在極端恐懼和絕望下,行為可能變得不可預測,甚至會產(chǎn)生‘向死而生’的偏執(zhí)沖動。回到熟悉的環(huán)境,見最重要的人,是這種沖動的一種可能表現(xiàn)。”
王猛若有所思:“有道理。而且,如果他真的以為警方已經(jīng)通過高科技手段完全鎖定了他的位置(那通電話的暗示),可能會產(chǎn)生‘反正逃不掉了,不如最后看一眼’的破罐破摔心理。”
“這只是基于犯罪心理的一種推測,可能性也許不高。”周子安補充道,“但我建議,在加強外部追緝的同時,也不放松對青州本地的布控,尤其是他母親現(xiàn)在的住處周邊,以及三號樓舊址附近,可以安排隱蔽的觀察哨。同時,對他母親進行必要的、策略性的溝通和保護,一方面確保她的安全,另一方面……也許能有所發(fā)現(xiàn)。”
李振國沉吟著。這個建議有些大膽,甚至帶著一點“釣魚”的意味,但并非沒有道理。警方的資源不能無限鋪開,必須有所側重。
“可以。”李振國最終拍板,“王猛,你那邊繼續(xù)主導外部排查,力度不減。子安,你帶兩個人,負責青州本地的這條線,重點是陳母住處和三號樓區(qū)域的秘密監(jiān)控,要低調,不能驚動老人家,更不能讓外界察覺。一旦發(fā)現(xiàn)任何可疑跡象,立即報告,不許擅自行動!明白嗎?”
“明白!”周子安站起身,感到肩上的責任又重了一分。這個提議,或多或少摻雜了他個人的直覺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預感。他需要證明自己的判斷,更需要確保行動的萬無一失。
就在這時,周子安的手機震動了一下,是一條加密的內部通訊軟件消息,來自技術科趙明:
“小周,對陳建國的母親目前住所(經(jīng)查已搬至城東養(yǎng)老院)近三個月來的固話及登記的親屬手機通訊記錄進行了回溯分析,發(fā)現(xiàn)一個可疑點:約二十天前,有一個來自西南某省邊境地區(qū)的公用電話(位置已標定),曾短暫撥打過養(yǎng)老院的座機,通話時長不足十秒,接聽方為陳母本人。養(yǎng)老院護工回憶,陳母接聽后情緒似有波動,但未對任何人提起通話內容。該號碼之后未再出現(xiàn)。已將該坐標同步至外部排查組。另,對陳母近期的銀行流水進行合規(guī)核查,未發(fā)現(xiàn)異常匯款或取現(xiàn)。”
西南某省邊境地區(qū)……公用電話……短暫通話……情緒波動……
周子安迅速將這條信息與地圖上陳建國可能的藏匿區(qū)域進行比對。那個公用電話的大致位置,恰好位于王猛他們重點排查的“邊境城鄉(xiāng)結合部”范圍內!時間點也與他們發(fā)現(xiàn)鐵桶、案情取得突破后不久吻合!
是巧合?還是……陳建國在壓力下,真的試圖聯(lián)系過母親?那通短暫的、可能什么也沒說或者只說了一兩句的電話,代表了什么?試探?告別?還是……
無數(shù)猜想瞬間涌入腦海。周子安立刻將這條信息匯報給李振國和王猛。
“這個線索很重要!”李振國眼神一凜,“雖然不能直接證明陳建國會回來,但說明他并非完全心如鐵石,對母親仍有牽掛,并且在壓力下可能采取了某種形式的聯(lián)系。這增加了你剛才推測的可能性。子安,你這邊立刻部署,加強對陳母所在養(yǎng)老院及周邊區(qū)域的監(jiān)控,重點留意是否有陌生面孔反復出現(xiàn)或徘徊,尤其是符合陳建國當前體貌特征(消瘦、憔悴、可能有傷)的中年男性。王猛,你那邊把邊境地區(qū)那個公用電話坐標附近的排查優(yōu)先級提到最高!”
“是!”
辦公室氣氛緊張,雙方如獵手與獵物,正按各自邏輯加速靠近未知交匯點。
周子安走到窗邊,望著窗外青州市的沉沉夜色。霓虹閃爍,車流如織,城市脈搏平穩(wěn)跳動。但繁華之下潛流涌動,一個逃亡十五年的幽靈或將歸來,他和同事們正等待真相與正義的碰撞。
夜色更深了。
歸途與羅網(wǎng),都在延伸。
終點,似乎已不再遙遠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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