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刑判決后的日子,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鍵。一切流程都在法律框架內(nèi)緩慢而不可逆轉(zhuǎn)地推進著。上訴期在沉默中度過,陳建國沒有提出上訴。省高人民法院依法進行死刑復(fù)核,核準了原判,執(zhí)行命令最終下達。
時間走到了深秋。青州市第X看守所的死囚監(jiān)區(qū),比其他地方更加寂靜,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一種無言的壓抑。陳建國被關(guān)押在單獨的死囚室里,四面是堅硬的墻壁,只有一扇小窗透進有限的天光。他大部分時間都靜靜地坐著,或者躺著,望著天花板。眼神依舊是空洞的,仿佛靈魂早已抽離,只剩下一具等待最終處理的軀殼。
看守所的管教例行巡視,送飯,進行必要的談話。陳建國極少開口,問什么答什么,簡短到幾乎沒有情緒。只有一次,在收到執(zhí)行通知后,管教問他是否有最后的要求或想見的人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以為他不會回答時,他才用嘶啞的、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:
“……跟我媽說,告訴她……兒子不孝。”
再無他言。
執(zhí)行前夜,按規(guī)定,看守所為死囚準備了相對好一些的飯菜。陳建國看著托盤里的食物,沒有動。他只是要了一杯水,慢慢喝完。然后,他坐在床邊,從貼身衣服的口袋里,摸出了那張已經(jīng)磨損得幾乎看不清圖像的母親照片。
昏黃的燈光下,他用粗糙的手指,一遍遍,極其緩慢地摩挲著照片的邊緣。沒有眼淚,沒有明顯的表情變化,只有那深陷的眼窩里,最后一絲屬于“人”的微光,仿佛在對著照片無聲地低語、懺悔、告別。
夜深了。他將照片小心地按在心口的位置,躺下,閉上了眼睛。呼吸平穩(wěn)得異乎尋常。
翌日清晨,天色微明,陰郁,似有細雨。
執(zhí)行場所肅穆安靜,一切按照嚴格的程序和規(guī)定進行。驗明正身,最后詢問。陳建國全程異常平靜,甚至有些麻木的配合。當被問到還有什么遺言時,他沉默地搖了搖頭。
然后,他被帶向最終的地點。
腳步踏在冰冷的地面上,發(fā)出單調(diào)的回響。他微微佝僂著背,低著頭,目光落在自己移動的腳上。晨光透過高高的窗戶,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有那么一瞬間,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盛夏的黃昏,樓道里飄著紅燒排骨的香味,孩子們的嬉鬧聲從樓下傳來……但幻象轉(zhuǎn)瞬即逝,眼前只剩下莊嚴而冰冷的現(xiàn)實。
他站到了指定的位置。
沒有掙扎,沒有恐懼的嘶喊,甚至沒有抬頭再看一眼這個世界。仿佛這十五年的逃亡、恐懼、悔恨、煎熬,早已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和情緒,此刻只剩下最后一步,走向那個他早已在心底預(yù)演過無數(shù)次的終點。
在最后的意識里,他仿佛聽到了一聲遙遠的、稚嫩的呼喊,像是那個十歲男孩的聲音,又像是他自己早已死去的童年。然后,一切歸于永恒的寂靜。
法醫(yī)確認,程序完成。
十五年前的沖天烈焰,十五年后的冰冷終結(jié)。罪惡的生命,以法律的名義,畫上了句點。
消息以內(nèi)部程序傳達。周子安在支隊辦公室接到了李振國的電話。李振國在電話里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:“執(zhí)行了。”
周子安握著話筒,沉默了兩秒,回答:“知道了,李隊。”
掛斷電話,他繼續(xù)處理手頭一份未結(jié)案件的報告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攤開的卷宗上,將紙上的字跡照得清晰分明。辦公室里其他同事在低聲交談,電話鈴聲偶爾響起,一切如常,平凡而忙碌。
他完成了報告,簽上自己的名字,合上文件夾。然后,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樓下街道車水馬龍,行人匆匆。秋天午后的陽光帶著一種透明的質(zhì)感,天空高遠。
結(jié)束了,真的結(jié)束了。
那個糾纏了他十五年的夢魘,那個改變了他一生軌跡的罪惡源頭,終于徹底消失了。法律的公正得到了彰顯,父母的冤屈得到了昭雪。
可他心里,卻沒有預(yù)想中的如釋重負。那感覺,更像是一塊壓在心口十五年、已經(jīng)與血肉長在一起的巨石,被猛然移開。留下的,不是一個輕松的空洞,而是一個需要重新適應(yīng)、甚至隱隱作痛的巨大疤痕,和一片前所未有的……空曠。
接下來的幾天,周子安像往常一樣上班、下班、處理案件。他表現(xiàn)得一切正常,甚至比平時更加專注地投入工作。只有李振國和趙志剛等少數(shù)知情人,能從他那過于平靜的眉宇間,看出一絲不易察覺的、深藏的疲憊與某種完成了重大使命后的輕微茫然。
叔叔周維民和嬸嬸王秀英提出,想去公墓祭拜,把這個消息告訴兄嫂。周子安同意了。在一個周末的上午,他們買了花,來到了父母合葬的墓前。
墓碑上的照片已經(jīng)有些褪色,但父母的笑容依舊溫和。周維民紅著眼眶,哽咽著念叨:“哥,嫂子,害你們的人……伏法了。你們……安息吧……”王秀英在一旁默默垂淚,燒著紙錢。
周子安靜靜地站在墓前,看著墓碑上父母年輕的面容,又看了看旁邊叔叔嬸嬸蒼老了許多的臉。十五年光陰,改變了太多。仇恨的鏈條終于斷裂,但失去的,永遠也回不來了。親情還在,但那個完整的、屬于他自己的家,永遠留在了1998年的盛夏黃昏。
他俯身,將一束潔白的菊花輕輕放在墓前。沒有說什么。有些話,不必說出口;有些情感,只能深埋心底。
祭拜結(jié)束后,周子安沒有直接回家。他讓叔叔嬸嬸先回去,說自己想一個人走走。
他去了三號樓舊址。那里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,舊樓拆除后建起了新的住宅小區(qū),綠化很好,孩子們在游樂設(shè)施上歡笑奔跑。他站在那片曾經(jīng)是302室位置的大概區(qū)域,如今是一片草坪和一棵茂盛的香樟樹。
微風拂過,樹葉沙沙作響,仿佛在低語。他閉上眼睛,似乎還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,那是記憶深處無法磨滅的氣息。但睜開眼,只有陽光、綠草和尋常人家的煙火氣。
時間抹平了傷痕,覆蓋了廢墟,生活依舊繼續(xù)。
他在那里站了很久,直到夕陽西斜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然后,他轉(zhuǎn)身離開,沒有再回頭。
幾天后,周子安收到了一個從看守所轉(zhuǎn)來的小包裹。里面沒有信,只有兩樣?xùn)|西:一張磨損得幾乎看不清的舊照片,仔細看好像是陳建國的母親,和一張折疊得很小、字跡歪扭模糊的紙片。紙片上只有一句話,鉛筆寫的,字跡深深嵌入紙纖維,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:“對不起。”
落款沒有名字,只有一個日期,正是判決宣布后的那一天。
周子安看著那張紙片和舊照片,良久無言。這張遲來了十五年、且來自兇手的“對不起”,輕飄飄三個字,承載著一條無法挽回的生命和另一個被徹底摧毀的人生。它什么也改變不了,無法減輕罪孽,無法彌補創(chuàng)傷。
但或許,對于那個在最后時刻交出這張紙片的人來說,這是他唯一能做的、也是最后一點人性碎片的證明。
周子安將紙片和照片重新放回包裹,鎖進了自己那個從不輕易打開的、裝著父母遺物和舊案筆記的抽屜最深處。他不會原諒,但或許,可以將其作為一個句號的注腳,封存起來。
生活還要繼續(xù)。支隊的案件一個接一個,沒有停歇。周子安依然是那個沉穩(wěn)、專注、能力出眾的警員。只是,細心的人或許會發(fā)現(xiàn),他眼中那層因背負秘密和仇恨而始終存在的冰冷堅殼,似乎悄然松動了一些,偶爾在解決案件、幫助受害人時,會流露出一絲更加真實的溫度。
他開始嘗試更多地與同事交流,偶爾也會參加隊里非正式的聚餐。孫浩他們起哄讓他講戀愛經(jīng)歷,他依然只是淡淡一笑,并不多言,但不再顯得那么疏離。
一天下班后,林小雨給他發(fā)來信息,約他吃飯,說是有事想跟他說。周子安答應(yīng)了。
餐廳里燈光柔和。林小雨比中學(xué)時成熟了許多,眉眼間依然帶著那份清澈的善意。她看著周子安,輕聲說:“那件事……我聽說了。你……還好嗎?”
周子安點點頭:“還好。都過去了。”
林小雨沉默了一下,說:“其實,我一直都知道,那件事對你意味著什么。你選擇當警官,那么拼命……我都明白?,F(xiàn)在……你有什么新的打算嗎?”
新的打算?周子安微微一怔。十五年來,他的人生目標清晰而單一:找到兇手,繩之以法。如今這個目標實現(xiàn)了,前路突然變得開闊,卻也……有些空曠。
“還沒仔細想。”他坦誠地說,“先把手頭的案子辦好。”
林小雨看著他,眼神溫柔:“周子安,你背負了太久。現(xiàn)在,也許可以試著……為自己活一活了。你值得擁有平靜和幸福。”
周子安心中一動,看著林小雨真誠的眼睛,第一次沒有回避這個話題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緩緩說:“謝謝。我會……試著向前看。”
那頓飯吃得很平靜,聊了些工作和生活瑣事。分開時,林小雨遞給他一個小盒子,說是遲到的生日禮物。周子安打開,里面是一支嶄新的鋼筆,筆身刻著一行小字:“守護正義,也守護自己。”
他握緊鋼筆,冰涼的金屬感帶著一絲暖意。
夜深人靜,周子安坐在書桌前,臺燈灑下溫暖的光暈。他打開那個鎖著的抽屜,拿出父親那塊舊懷表,輕輕摩挲著表殼上煙熏的痕跡。然后,他又拿出那本厚厚的、記錄了他十五年心路和案情的筆記本。
他翻開最后一頁,拿起那支林小雨送的鋼筆,沉吟片刻,緩緩寫下:
“1998-2013,‘舊火’案終結(jié)。兇手伏法。正義雖遲但到。父母安息。”
“使命已完成。路,還在腳下。”
“從今往后,不為仇恨,而為守護。守護這片土地上的光,也守護……內(nèi)心的安寧。”
寫罷,他合上筆記本,也合上了那個承載了太多沉重過往的抽屜。
他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秋夜的涼風涌進來,帶著城市遠方隱約的喧囂和近處草木的清香。夜空深邃,繁星點點。
十五年,一個輪回?;覡a中掙扎而出的少年,終于穿越了漫長的黑暗隧道,走到了光的這一頭。前方,依然是未知的道路,但不再被單一的仇恨火焰照亮。他將帶著過往的傷痕與重量,帶著對正義的信仰,也帶著對平凡溫暖的些許期許,繼續(xù)前行。
穿上制服,他是人民的周子安。
脫下制服,他也是終于可以嘗試擁抱生活的……周子安。
夜色溫柔,長路漫漫。
終局,亦是新的開端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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