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里積案攻堅人才庫的一年期限,在冬去春來、案卷翻飛的忙碌中,悄然而過。周子安經手梳理的系列案件,最終在外勤團隊不懈的努力下成功告破,潛逃二十余年的兇手在南方某小鎮(zhèn)落網(wǎng)。消息傳回時,小組辦公室里沒有想象中的歡呼雀躍,只有一種深沉的、近乎疲憊的釋然。譚老拍著周子安的肩膀,只說了一句:“干得扎實。”
期滿述職,總結評估。周子安交上了一份厚實的工作報告,不僅是他所參與案件的分析,還有他對陳年積案偵破中,如何結合現(xiàn)代技術與傳統(tǒng)走訪、如何重建歷史情境與心理畫像的系統(tǒng)思考。高總隊看完,評價是:“沉得下心,鉆得進去,難得。”
回青州前,譚老特意找他談了一次話。還是在那個堆滿書籍和資料的辦公室里,老人給他泡了杯新茶。
“回去后,有什么打算?”譚老問。
周子安想了想:“回支隊,繼續(xù)干警員。”
譚老點點頭,似乎并不意外。“警員這行,看得多了,容易心里堆東西。你心里堆過的東西,比一般人多,也重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洞悉,“但你現(xiàn)在,好像學會了怎么和它們相處,也給新東西騰出了地方。”
周子安默然,知道老人指的是什么。這一年,他不僅在與陳年罪案的搏斗中精進了技藝,更在與過往陰影的和解、與新的人際連接的建立中,完成了一場無聲的自我重建。
“青州是個好地方。局里也需要你這樣的骨干。”譚老從抽屜里拿出一本舊筆記本,遞給周子安,“這是我的一個老伙計,退休前整理的,關于審訊心理的一些實戰(zhàn)筆記,不系統(tǒng),但都是血淚換來的經驗。你拿去看看,或許有用。”
周子安鄭重接過:“謝謝譚老。”
“不用謝我。”譚老擺擺手,看向窗外抽芽的梧桐,“路還長。記著,警官這身衣服,穿上了,就得扛得起黑暗,也要接得住光?;厝グ伞?rdquo;
回青州的高鐵上,周子安翻看著譚老給的筆記本。紙頁泛黃,字跡剛勁,記錄著一個個真實案件中的心理交鋒瞬間,充滿了實戰(zhàn)的智慧與對人性的深刻洞察。他看得入神,直到廣播提示即將到站。
站臺上,周維民和王秀英早早等在那里??吹街茏影渤鰜恚跣阌⒘⒖逃蟻?,眼圈微紅,上下打量:“瘦了,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?”周維民則接過他手里簡單的行李,用力拍了拍他的背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回到家,熟悉的飯菜香撲面而來。餐桌上擺滿了他愛吃的菜。王秀英不停地給他夾菜,周維民則問起省里的工作,聽他說起破獲陳年舊案,老人眼中滿是驕傲。
晚飯后,周子安回到自己房間。一切如舊,但窗臺上的那盆綠蘿被嬸嬸照顧得郁郁蔥蔥,垂下長長的藤蔓。書桌上,林小雨寄來的那張星空照片,被他放在相框里,靜靜立著。
手機響起,是“幸存者聯(lián)盟”的群消息。鄭毅在嚷嚷周末燒烤,慶祝周子安“學成歸來”。吳帆貼心地列出了幾種不同燒烤方案的優(yōu)缺點分析。林小雨則問大家想吃什么,她提前準備。
周子安看著屏幕上跳躍的對話,嘴角不自覺地上揚。他回復:“我都行。需要我?guī)裁矗?rdquo;
很快,林小雨私信了他:“你人回來就好。路上累了吧?早點休息。”
“好。你也是。”
第二天,周子安回局里報到。支隊里變化不大,但多了幾張新面孔。李振國見到他,很高興,拉著他聊了半天,最后說:“回來就好。一大隊副隊的位置空了一陣了,支隊長意思,想讓你先頂著。壓力不小,但你扛得住。”
周子安沒有推辭。他知道這是信任,也是責任。
工作很快重新步入正軌。副隊的工作比單純的警員多了許多管理和協(xié)調的事務,但他處理得井井有條。經歷過省里更高視野的磨礪,面對支隊里的案件和人際關系,他顯得更加從容、篤定。他依然話不多,但指令清晰,判斷精準,對待新老同事都公正平和,很快贏得了大家的信服。
生活似乎進入了一種新的、穩(wěn)定的節(jié)奏。工作日忙碌于案件與事務,周末則常常與老同學們相聚。鄭毅咋咋呼呼的活力,吳帆一本正經的冷幽默,還有其他幾個逐漸熟絡起來的同學,構成了他業(yè)余生活溫暖的背景音。而林小雨,總是那個將所有人妥帖聯(lián)結起來的中心。
他們之間的相處,自然而然地多了些親近。有時是周末單獨的晚餐,有時是一起去看一場電影,或者只是在她備課、他看卷宗的咖啡館里,共享一段安靜的時光。沒有刻意的表白,也沒有焦急的推進,就像溪流匯入江河,一切都順著某種既定的、舒緩的節(jié)奏在進行。
林小雨從不追問他的過去,也不急于定義未來。她只是在他熬夜加班后,遞上一杯溫熱的蜂蜜水;在他眉頭緊鎖思考案情時,輕輕按開他桌上那盞護眼燈;在他偶爾提及省里趣事或辦案心得時,認真地傾聽,眼睛亮晶晶的。
她的存在,像春日里和煦的風,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他生活的縫隙,驅散殘留的寒意,帶來勃勃生機。
一個周五的晚上,周子安加班結束,走出局里大樓時,發(fā)現(xiàn)林小雨的車停在路邊。她降下車窗,笑著對他招手。
“路過,猜你可能剛忙完。還沒吃飯吧?”她問。
周子安坐進車里,熟悉的淡淡馨香縈繞。“還沒。”
“我知道一家小店,砂鍋粥做得特別好,這個點應該還開著。”林小雨啟動車子,側臉在路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。
粥店藏在老城區(qū)的小巷里,店面不大,卻干凈溫馨。老板是對老夫妻,看到林小雨熟稔地打招呼。熱騰騰的海鮮砂鍋粥,幾碟精致小菜。兩人對坐,燈光溫暖。
“下個月,學校組織去山區(qū)小學支教一周,我報名了。”林小雨一邊盛粥,一邊說。
“去多久?”
“來回差不多十天。孩子們很可愛,就是條件苦點。”林小雨語氣平和,眼里有光,“上次去,有個孩子問我,山外面是不是真的有會跑的‘鐵房子’(汽車)。我想讓他們多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
周子安靜靜聽著,看著她談起學生時發(fā)光的臉龐。她的人生,同樣在積極而努力地發(fā)著光,溫暖著他人。
“路上注意安全。山里天氣變化大。”他說。
“嗯,我會的。”林小雨點點頭,猶豫了一下,抬眼看他,“我走的這些天,你……按時吃飯,別總熬太晚。”
“好。”周子安應下。
吃完粥,林小雨送他回叔叔家。車停在小區(qū)門口,她沒有立刻離開。
“周子安。”她輕聲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林小雨從隨身包里拿出一個小盒子,遞給他:“這個……送給你。”
周子安接過,打開。里面是一枚很簡單的銀色袖扣,造型簡潔,邊緣有一道細微的、如同光線劃過的刻痕。
“不是什么貴重東西。”林小雨有些不好意思,“就是覺得……挺適合你的。工作場合,有時候用得著。”
周子安拿起那枚袖扣,冰涼的金屬在指尖摩挲。他想起父親似乎也有過類似的舊物,只是早已遺失在火中。而此刻這枚嶄新的、帶著祝福意味的禮物,仿佛某種無聲的傳承與連接。
“謝謝,”他看著她,目光認真,“我很喜歡。”
林小雨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,笑了:“喜歡就好。”
她沒有問他要不要試試,也沒有說更多。有些話,有些心意,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不言自明。
周子安目送她的車燈消失在街角,才轉身回家。他將那枚袖扣小心收好。夜里,他做了一個夢。不再是熊熊烈火或無盡追逃,而是一個模糊卻安寧的場景:陽光很好的午后,有尋常人家的說話聲、孩子的笑聲,還有一縷若有若無的、令人心安的馨香。他睡得很沉。
林小雨支教出發(fā)那天,周子安正好有個重要的抓捕行動,無法去送她。行動很順利,收隊時已是傍晚。他拿出手機,看到林小雨幾小時前發(fā)來的信息:“已平安到學校。孩子們很熱情。勿念。你也要注意安全。”
他站在局里樓頂,看著暮色四合,華燈初上。遠處連綿的群山輪廓在暮靄中若隱若現(xiàn),那里有她所在的方向。
他回復:“收到。一切順利。”
放下手機,他極目遠眺。這座城市,承載了他最深的痛,也見證了他一步步的跋涉與重生。如今,他站在這里,穿著制服,肩負責任,心中不再只有凜冽的寒風與沉重的過往,也有了牽掛的溫暖與對未來的篤定。
歸途并非回到原點,而是帶著一身風霜與故事,走向一個被愛與責任重新定義的“家”與“遠方”。
山風萬里,終有回響。
長夜盡頭,必是晨光。
他知道,無論她身在何處,無論前路還有多少迷霧需要驅散,他們都在彼此的生命里,成為了對方歸途上,最溫暖的那盞燈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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