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卡在老槐樹杈上,像塊啃剩的骨頭。
我盯著墻角那半碗水,水面那只黑眼珠轉得慢了,瞳孔朝我們這邊斜過來,眼白泛著青灰,像是泡過頭的糯米。
趙三寶喉嚨里“咕”了一聲,手已經(jīng)摸到刀柄根部,指節(jié)頂著金屬卡扣,隨時能“啪”地彈開。
我沒動。
耳朵比腦子快一步——風還沒起,可院墻根那堆碎瓦,傳來一聲輕響。
“窸……窣……”
不是老鼠。
老鼠刨地是連貫的,這聲音斷著,像有人穿布鞋,腳底沾了泥,走一步,停一下。
趙三寶也聽見了。
他側身壓低肩膀,背靠門框,眼神掃向西邊那排塌了半邊的廂房。
月光照出幾道歪斜的門縫,最盡頭那間,門板比別的厚,漆成暗紅色,現(xiàn)在正微微晃著,門軸發(fā)出極細的“吱呀”聲,仿佛剛有人推它進去。
“你聽見沒?”他嗓音壓得極低,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。
我點頭,耳釘蹭著手電筒外殼,冰涼。
那聲音又來了。
“嗚……”
短促的一聲,像被掐住脖子的女人抽氣,不是哭,也不是喊,就那么一瞬,飄在空氣里,散得干干凈凈。
可我知道——那是哭聲的開頭,被人硬生生截斷了。
腦子里突然蹦出破廟東墻上的符號:三道斜劃,底下一點,像“個”字缺了右邊那一撇。
當時墻面忽黑,我沒敢碰,只記下了位置。
現(xiàn)在想來,那符號的方向,正對著西南——和這古宅、和這西廂房,在一條線上。
我慢慢站直。
“干嘛?”趙三寶瞥我一眼,以為我要沖過去。
“走。”我說。
“啥?”
“找聲音去。”
他愣?。?ldquo;你瘋了?剛才水里那玩意兒還沒看夠?現(xiàn)在往里鉆?”
“正因為看了,才得進去。”我擰亮手電,光柱掃過地面,“張伯說井口冒白氣,鞋會挪位??伤麤]說——為什么是左腳繡梅花。”
趙三寶皺眉:“這有區(qū)別?”
“有。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“三十年前逃荒,女人穿藍布衫,左腳鞋頭繡花,是娘家給的‘守貞符’。誰要是通奸,家里人親手剪掉那朵花??赡枪褘D沉井前,鞋還在,花也沒剪——說明她沒認罪,族里也沒走完程序。”
他聽得一愣:“所以你是說……她不是通奸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盯著最盡頭那扇紅門,“但我知道——有人不想讓她說話。”
趙三寶沉默兩秒,忽然從背包側袋掏出一個軍用鼻塞,塞進鼻孔,又拍了下彈匣袋:“行吧,你要當判官,我給你放風。”
我們貼著墻根走,腳步放輕。
地磚裂了縫,踩上去不響,可每走過一處,身后總有細微動靜,像有人蹲在角落,悄悄跟著。
手電光掃過回廊,我順手在墻上劃了個短橫——這是標記,防著繞暈。
趙三寶瞥見了,哼了聲:“你還真當自己是探洞隊?”
“探洞隊死得快。”我低聲說,“他們不信邪,也不信自己會迷路。”
走到第三根柱子,聲音又來了。
“嗚……嗚……”
這次清晰些,帶著顫,像從地底下滲出來的。
方向是那扇紅門。
可奇怪的是,它忽遠忽近。
前一秒還像在門后,下一秒又像從頭頂傳來。
趙三寶停下,閉眼聽了會兒,忽然伸手攔我。
“不對。”他說,“這聲兒有節(jié)奏。”
“怎么說?”
“三短,一長。”他比劃,“像摩斯碼。但不是人發(fā)的——太勻了,像被什么東西控制著。”
我瞇眼看向紅門。
門縫底下,有一線陰影,比別處深,像是門后塞了布條。
可剛才明明沒這東西。
“你信不信這鬼還會發(fā)電報?”趙三寶扯了下嘴角。
“我不信鬼。”我盯著那道縫,“但我信——有人想讓我們聽見。”
說完,我抬腳就走。
趙三寶罵了句臟話才跟上來。
越靠近紅門,空氣越潮,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——不是霉,也不是腐肉,倒像是舊棉絮泡了水,擱在陰溝里漚了一個月。
我在門前站定。
門板是老榆木的,厚重,漆皮剝落大半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紋。
門環(huán)銹死了,鎖扣外翻,像是從里面被撬過。
我伸手推。
紋絲不動。
趙三寶湊過來,手搭上門框:“卡住了?”
“不是卡。”我搖頭,“是吸。”
他一愣:“吸?”
“門后有負壓。”我退半步,“像老式火爐封了口,里頭燒空了氣?,F(xiàn)在外面氣壓高,把門吸住了。”
趙三寶咧嘴:“你他媽還懂物理?”
“懂個屁。”我活動肩膀,“但我懂——得用力。”
說完,我肩頭頂住門板中部,膝蓋微彎,猛一發(fā)力。
“嘎——!”
一聲刺耳的摩擦,門開了寸許,隨即又被吸回去。
趙三寶立刻側身頂上,兩人合力,再推。
“吱——咔!”
門猛地彈開一道縫,一股腥臭撲面而來,像是打開了一口埋了多年的棺材,濕土混著爛肉味直沖腦門。
我下意識屏住呼吸,眼角發(fā)酸,差點嗆出聲。
趙三寶直接扭頭干嘔了一下,鼻塞都擋不住。
我強忍著,用手電照進去。
屋里黑得徹底,光柱掃過去,只照出滿地碎瓷和翻倒的木架。
墻角堆著幾個陶罐,裂了口,里頭淌出黑乎乎的液體,散發(fā)著類似餿醬的氣味。
沒有尸體。
沒有人。
只有那股味兒,越來越濃。
我扶著門框,慢慢往里邁一步。
腳下“咯”地一響,低頭一看,踩碎了個小物件——半截褪色的紅頭繩,編成麻花狀,沾著泥。
趙三寶也進來了,站我右側,右手已抽出折疊刀,刀刃“啪”地彈開,寒光一閃。
“你聞出來沒?”他壓低嗓音,“這味兒不對勁。”
“不是死人。”我說,“死人味是甜腥帶酸。這是……發(fā)酵。”
“發(fā)酵?”
“對。”我手電掃向墻角,“像什么東西在里頭發(fā)酵腐爛,但還沒爛透。”
趙三寶咽了口唾沫: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……胎盤。”我說,“或者祭骨。”
他臉色一變:“你別嚇我。”
我沒吭聲。
目光落在對面墻上——那里掛著一塊破布,顏色發(fā)黑,邊緣焦糊,像是被火燒過。
布角隱約有繡痕,我走近兩步,光一照——是一朵梅花。
左邊,繡在藍布上。
和張伯說的一樣。
趙三寶也看見了,低聲罵了句:“操……還真有這玩意兒?”
我正要說話,耳邊突然又響起那聲哭。
“嗚……”
這次極近,就在背后。
我和趙三寶同時回頭。
門,不知什么時候,合上了。
不是關,是——自己合上的。
剛才我們推門時留了半米寬的縫,足夠人進出??涩F(xiàn)在,門縫沒了,嚴絲合縫,連門軸的銹跡都對得上。
趙三寶沖過去拉門把手。
拉不動。
“卡了?”我問。
“不是。”他搖頭,額頭冒汗,“是……外頭好像有東西頂著。”
我走過去,耳朵貼上門板。
外面靜得離譜。
沒有風,沒有蟲叫,連樹葉都不響。
可就在這死寂中,傳來一聲極輕的“嗒”。
像指甲,輕輕敲了下門板。
從外頭。
敲了三下。
短,短,長。





京公網(wǎng)安備 11010802028299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