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照在門檻上,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浮動,帆布包里的“叮”聲剛落,我背脊就繃了一下。
趙三寶也聽見了,他轉(zhuǎn)過頭,眉頭擰成個疙瘩:“又響?”
我沒吭聲,手指已經(jīng)搭在拉鏈上。
那聲音太輕,像銅鏡自己碰了下內(nèi)襯,可剛才那一瞬的震動還在掌心殘留,像是它想出來。
我拉開包,灰布一角露了出來,濕漉漉的邊角蹭著帆布,不知道是露水還是別的什么。
趙三寶蹲到我旁邊,手按在折疊刀柄上:“你真打算開?張伯可是說了……”
“他說別輕易用。”我抽出銅鏡,灰布滑落一半,“可它自己動了。”
鏡子入手還是沉,銅框磨得發(fā)亮,鏡面青灰,照不出人影,只有一層霧蒙蒙的暗光。
我抬手,先對著墻。
什么都沒有。
我又掃向房梁,木頭橫梁積著灰,蜘蛛網(wǎng)掛著半片落葉,現(xiàn)實(shí)里一切如常。
“你看啥呢?”趙三寶站起身,往我身后探頭,“就一面破鏡子?”
我沒理他,手腕一轉(zhuǎn),鏡面掠過角落那扇破窗——
剎那間,鏡中景象變了。
不是窗外的院子,也不是天空,而是一整片扭曲的人臉,密密麻麻擠在一起,嘴巴大張,像是在吼,卻沒有聲音傳出來。
有的臉皮裂開,露出底下黑紅的肉,有的眼眶空蕩,只剩兩個深洞直勾勾盯著我。
它們在動,在掙扎,在互相撕扯,像被什么東西壓著出不來。
我手一抖,差點(diǎn)把鏡子甩出去。
“怎么了?”趙三寶一把抓住我胳膊,“你臉色不對!”
我咬牙穩(wěn)住手腕,再看鏡中——那些鬼影還在,層層疊疊,越往后越多,仿佛后面還有成百上千個沒擠進(jìn)畫面。
它們的手扒著鏡框邊緣,指甲刮著玻璃似的,發(fā)出只有我能聽見的尖嘯。
“你……你看見了嗎?”我側(cè)頭問趙三寶,聲音有點(diǎn)啞。
他瞪著眼,額角冒汗:“我看見你舉著鏡子發(fā)抖!哪來的鬼影?”
我深吸一口氣,把鏡子轉(zhuǎn)向他:“現(xiàn)在呢?”
他盯著鏡面,猛地后退一步,撞翻了靠墻的木凳。“操!”他嗓子都劈了,“這他媽是什么東西!”
他知道我不會開玩笑,更不會拿鏡子耍他。
但他看見的和我一樣——滿鏡都是瘋狂扭動的鬼臉,有的甚至伸出半截身子,像是要爬出來。
“不是幻覺。”我低聲說,“這鏡子照的不是現(xiàn)在,是死前那一刻。”
趙三寶喘得厲害,手摸到了腰后的槍套,但沒拔槍。
他知道打不著這種東西。
我強(qiáng)迫自己冷靜,左手掐指默算,從離宮起,跳坎位,落震門——方位沒錯,時辰也沒沖煞。
這不是邪術(shù)反噬,是鏡子本身的功能。
我又試了一次,把鏡面慢慢移回破窗方向。
鬼影依舊,但當(dāng)我偏開十度,畫面瞬間恢復(fù)正常,只映出窗外石板路和薄霧。
“它只照特定角度。”我說,“或者……只照‘有事’的地方。”
趙三寶抹了把臉,嘴唇還是白的:“所以剛才那些……都是在這屋子里死過的人?”
“不止這屋。”我看向門外,“整個宅子,可能整個村子,都疊著一層‘死相’。我們活人走的地,是他們咽氣前最后踩的地方。”
話音剛落,鏡中鬼影突然躁動起來。
原本只是無聲嘶吼的臉群開始推擠,最前面一個女人披頭散發(fā),脖子歪得不像活人,她死死盯著我,嘴角裂到耳根,忽然張嘴,無聲喊了個字。
我看懂了口型。
“逃。”
我猛地合手捂住鏡面,心跳咚咚砸在耳膜上。
屋里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。
陽光照進(jìn)來,灰塵還在飄,木凳倒在地上,趙三寶扶著墻站著,手背上青筋突起。
過了幾秒,我才松開手。
鏡面恢復(fù)原狀,青灰色,霧蒙蒙,照不出人臉,也不再有鬼影。
“剛才……那個女的。”趙三寶嗓音發(fā)緊,“她是不是在警告你?”
我點(diǎn)頭,掌心全是汗,銅鏡差點(diǎn)滑脫。
不是所有鬼都想害人。
有些是被困住了,有些是想說話。
剛才那個女人,她不是沖我來,是讓我走。
可我不能走。
我爹二十年前來過這兒,然后失蹤。
張伯認(rèn)出了我,還把鏡子交給我。
這不是巧合,是等了二十年的交接。
我把灰布重新裹好,動作很慢,像怕驚醒什么。
布角還是濕的,這次我看清楚了——不是露水,是暗紅色的痕跡,干了,但能看出是從鏡背滲出來的。
我把它放在桌上,沒塞回包里。
趙三寶盯著那包灰布,像盯著一顆定時炸彈:“你現(xiàn)在信張伯說的話了吧?‘引來禍端’——它剛才動了,是不是因?yàn)槟阌昧耍?rdquo;
“不一定。”我搓了搓銅錢耳釘,“也可能是它本來就要醒了。”
“那你接下來怎么辦?還用嗎?”
我看著桌上的包裹,沒回答。
我知道這鏡子危險,也知道不該碰。
可它既然能照出“死前一刻”,那就意味著——每一樁失蹤、每一聲哭、每一道劃痕,都能在這鏡子里找到答案。
包括我爹。
趙三寶見我不說話,嘆了口氣,走到窗邊,手撐著窗臺往外看。
院子里沒人,霧散得差不多了,石板路干了,連腳印都沒有,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沒發(fā)生過。
“你說……”他忽然低聲道,“如果這鏡子照的是死前最后一幕,那要是照到活人呢?”
我一怔。
還沒來得及反應(yīng),帆布包里又傳來一聲“叮”。
比剛才更清脆。
我和趙三寶同時看向桌子。
灰布包靜靜躺著,可鏡面輪廓在布下微微發(fā)亮,像里面有火苗在燒。
我伸手要去拿——
趙三寶一把攔住:“等等!你忘了剛才那女人喊什么?”
“我記得。”我撥開他的手,語氣平靜,“可有些事,知道比不知道更難回頭。”
我掀開灰布,再次舉起銅鏡。
這一次,我沒有照墻,沒有照窗,而是慢慢將鏡面對準(zhǔn)了我自己。
鏡中,我的臉逐漸浮現(xiàn)。
蒼白,疲憊,右耳銅錢耳釘閃了一下。
然后,眼角開始滲血。
不是真的流血,是鏡中的我,左眼眶突然裂開一道縫,黑血順著臉頰往下淌,嘴唇卻在笑。
我屏住呼吸,沒動。
鏡中的“我”抬起手,指向身后。
我緩緩回頭——
屋里空無一人。
再回來看鏡面時,異象已消。
我的臉恢復(fù)正常,只是眼神變了,像是剛從一場惡夢里掙脫。
我把鏡子放下,輕輕包好,放在桌角。
趙三寶一直盯著我:“你看見什么了?”
我揉了揉眉心,聲音有點(diǎn)?。?ldquo;它不想讓我照自己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……”我抬頭,看向西廂房那扇虛掩的紅門,“有些人,還沒死透,就不該看自己的‘最后一幕’。”
趙三寶沒再問。
陽光斜移,照在灰布包上,那抹暗紅痕跡在光下幾乎看不見了。
我坐在翻倒的木架旁,雙手空著,眼睛盯著桌上那團(tuán)灰布。
它還會響,還會亮,還會動。
我知道它在等下一個角度,等下一個畫面,等我把這宅子的所有秘密,一寸一寸照出來。
趙三寶靠著墻,一手扶腰帶,呼吸漸漸平復(fù),但臉色仍沒緩過來。
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鏡子,最后低聲說:“你真打算繼續(xù)?”
我沒看他,只伸手摸了摸中山裝左胸口的八卦紋。
針腳有點(diǎn)松了,像是經(jīng)不起太多折騰。
“不是打算。”我聲音很輕,“是已經(jīng)開始。”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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