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點的夕陽,正透過醫(yī)院辦公室的百葉窗,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阿玉剛脫下沾著消毒水味的白大褂,指尖剛觸碰到桌角的手機,屏幕就突然亮了一下,一條匿名短信像幽靈似的鉆了進來。她低頭瞥了一眼,心臟莫名地漏跳了一拍——短信內(nèi)容只有短短一行:「高中同學聚會,老地方見。——匿名」。
窗外的風卷著青湖的潮氣吹進來,帶著幾分涼意,阿玉下意識地攏了攏身上的針織衫。她盯著那條短信看了足足半分鐘,后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。今天是周五,她剛結(jié)束連軸轉(zhuǎn)的夜班,腦子還有些昏沉,但這條短信里的“老地方”三個字,像一根細針,刺破了她疲憊的神經(jīng)。高中畢業(yè)后,同學們各奔東西,聚會上次還是三年前,所謂的“老地方”,早就隨著城市改造拆得面目全非了。
她滑動屏幕,想看看發(fā)件人號碼,卻發(fā)現(xiàn)號碼被刻意隱藏了,只有“匿名”兩個字孤零零地掛在那里,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。發(fā)送時間顯示在十分鐘前,正是她在病房里給最后一個病人換藥的時候。阿玉皺了皺眉,點開高中同學群,群里安靜得像一潭死水,最新的消息還是上周有人分享的育兒經(jīng)驗,根本沒有任何關于聚會的通知。
她不甘心,又挨著給幾個關系要好的同學發(fā)了私信——同桌張倩、前后桌的李明,還有高中時和她、李悅并稱“鐵三角”的林曉。消息發(fā)出去后,石沉大海,過了五分鐘,才有張倩回復:“沒收到啊,誰組織的聚會?老地方是哪?”緊接著,李明也回了消息:“不清楚,我這周末還在外地出差呢。”林曉則干脆沒回,大概是在忙她的考古工作。
不安像潮水般涌了上來,阿玉再次點開收件箱,想再確認一遍短信內(nèi)容??删驮谒讣庥|碰到屏幕的瞬間,那條短信突然消失了!她反復刷新頁面,收件箱空空如也,垃圾箱里也沒有任何刪除記錄,仿佛剛才那條短信根本就沒存在過,連帶著她剛才看到短信時的心悸,都成了一場荒誕的錯覺。
“奇怪……”阿玉喃喃自語,用力按了按手機電源鍵,屏幕黑了又亮,映出她蒼白的臉。鼻尖的消毒水味漸漸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熟悉的潮濕腥氣——那是青湖漲水時,湖邊淤泥被泡發(fā)的味道。她抬頭看向窗外,醫(yī)院不遠處就是青湖,此刻夕陽正落在湖面上,把湖水染成一片詭異的橘紅色,岸邊的蘆葦被風吹得沙沙作響,像有人在低聲呢喃。
剛想起身去關窗戶,指尖還殘留著手機屏幕的余溫,阿玉突然覺得眼前一黑,腦袋像被重錘砸了一下,天旋地轉(zhuǎn)。辦公室的場景開始扭曲、模糊,百葉窗的影子變成了一道道扭曲的黑線,白熾燈的光慢慢變成了昏黃的暖光,耳邊同事收拾東西下班的交談聲,也被拉得越來越遠,最終變成一片死寂。
她用力眨了眨眼,想讓自己清醒過來,可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原地,動彈不得。意識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著,墜入了一個黏稠的漩渦,周圍的一切都在快速后退、變形,最終徹底陷入黑暗。不知過了多久,阿玉才感覺到腳下傳來堅實的觸感,她緩緩睜開眼,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已經(jīng)站在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空間里。
這是一個寬敞得有些離譜的房間,天花板被厚重的濃霧遮得嚴嚴實實,根本看不清頂端在哪里,只有一團黏膩的昏黃光線從霧里漫下來,把整個空間罩在一層壓抑的氛圍里。腳下是冰冷的大理石地磚,寒氣順著鞋底往上鉆,凍得她指尖發(fā)麻。阿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,剛才還穿著的平底鞋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雙陌生的白色帆布鞋,鞋底很薄,根本擋不住地磚的寒氣。
她環(huán)顧四周,發(fā)現(xiàn)這個房間沒有門,也沒有窗,唯一的裝飾就是從濃霧深處垂墜下來的無數(shù)彩色流蘇。這些流蘇密密麻麻地織成一張巨大的網(wǎng),堪堪垂到她的腰際,把整個房間分割成無數(shù)個狹小的空間。紅色的流蘇像凝固的血痂,暗沉得沒有一點光澤,摸上去帶著一股黏膩的觸感;粉色的像腐爛的花瓣,邊緣卷翹著,透著股甜膩的腐朽味;金色的像是銹蝕的銅片,表面蒙著一層灰敗的光澤,輕輕一碰就會掉下來細碎的粉末;紫色的則像化不開的夜色,沉沉地壓在視線里,讓人喘不過氣。
這些流蘇繃得筆直,連一絲風都透不進來,安靜得詭異。阿玉試著伸出手,想撥開眼前的流蘇,卻發(fā)現(xiàn)每一根流蘇都像被固定住了一樣,紋絲不動。流蘇之間夾雜著許多指甲蓋大小的銀箔碎片,薄得像蟬翼,被昏黃的光一照,折射出刺目的冷光,晃得人眼睛發(fā)花。
她強忍著不適,踮起腳尖湊近看了看,發(fā)現(xiàn)每片銀箔上都刻著扭曲的紋路。這些紋路彎彎曲曲,像蚯蚓在濕泥里爬過的痕跡,又像某種殘缺的圖騰,沒有任何規(guī)律可言,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。阿玉只盯著看了幾秒,就覺得那些紋路像是活了過來,順著視線一點點往骨頭里鉆,頭皮一陣發(fā)麻,胃里也開始翻江倒海。
空氣里飄著一股復雜的腥氣,消毒水的冷冽、甜膩的香水味,再混著潮濕泥土的腐味,三種味道纏在一起,吸到肺里像吞了一口隔夜的黏痰,壓得胸口發(fā)悶。阿玉忍不住咳嗽了兩聲,聲音在空曠的空間里蕩開,又折回來,變成模糊的回音,在耳邊反復盤旋,更添了幾分不安。
她定了定神,繼續(xù)往前走,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流蘇和銀箔碎片。走了大概十幾步,她終于看到了除了流蘇之外的東西——不遠處散落著三兩個模糊的人影。這些人影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,看穿著打扮像是同齡人,側(cè)臉隱約有些眼熟,像是高中時的前后桌。
阿玉心里一喜,剛想走過去打招呼,卻突然停住了腳步。那些人全都低著頭,指尖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滑動著,可他們的手機屏幕都是漆黑一片,沒有一點光亮反射在臉上。也就是說,那些手機都是死的,根本就開不了機。
更詭異的是,他們之間沒有任何交談,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到,只有指尖滑動黑屏時發(fā)出的細碎“沙沙”聲,像被釘在原地的木偶。阿玉試著喊了一聲:“張倩?李明?”聲音在空間里回蕩,卻沒有任何人回應她。那些人依舊低著頭,機械地滑動著手機,仿佛根本沒聽到她的聲音。
阿玉的心跳開始加速,她意識到事情不對勁。她轉(zhuǎn)身想往回走,卻發(fā)現(xiàn)剛才走過的路已經(jīng)被流蘇重新覆蓋,根本找不到回去的方向。她被困住了。
無奈之下,她只能繼續(xù)往前走,一步步挪向那面鋪天蓋地的流蘇墻。指尖剛觸碰到流蘇絲線,一股滑膩微涼的觸感就順著神經(jīng)爬進骨髓——是真絲的材質(zhì),卻帶著蛇鱗般的膩滑,讓人渾身不適。每一根絲線都繃得筆直,像拉滿的弓弦,仿佛一松手就會彈開。
絲線末端墜著的銀箔碎片輕輕一碰,就發(fā)出“叮”的脆響,聲響在空曠的空間里蕩開,又折回來,像無數(shù)只小蟲子在耳邊嗡嗡叫,攪得人心神不寧。阿玉深吸一口氣,用力撥開層層流蘇,終于觸到了背后的墻面。
墻面冰冷堅硬,摸上去凹凸不平。她伸出手,順著墻面的紋路摸索著,越摸越心驚——那些凸起的紋路竟然和銀箔上的圖騰如出一轍!這是一只巨大的眼睛,眼白泛黃,像是浸泡在水里太久的腐肉,透著一股死氣;瞳孔漆黑一片,深不見底,像一個巨大的漩渦,正無聲地注視著她。眼尾的紋路像蛛網(wǎng)一樣蔓延開來,順著墻面爬動,幾乎要順著她的指尖纏上手腕。
消失的短信、詭異的流蘇空間、形同陌路的同學、會“盯人”的圖騰……無數(shù)個疑點在腦海里炸開,阿玉猛地反應過來:這根本不是什么同學聚會,她不是被邀請來的,是被誘捕來的。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她就覺得后頸一涼,像是有什么東西正站在她身后,用冰冷的目光盯著她的脖子。
她猛地轉(zhuǎn)過身,心臟在胸腔里狂跳,幾乎要撞破肋骨。可身后空蕩蕩的,那些“木偶”同學依舊低著頭,機械地滑動著黑屏手機,沒有任何異常。阿玉松了口氣,以為是自己太緊張產(chǎn)生了錯覺??删驮谒齽傄畔滦膩淼臅r候,身后又傳來了帆布鞋輕擦地面的“沙沙”聲——很慢,很輕,帶著幾分遲疑,像是在試探什么,又像是在一步步逼近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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