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腥的海風(fēng)像是濕漉漉的抹布，死死捂住我的口鼻。

視界是一片漆黑，只有眼罩邊緣漏進的一絲光亮。

我默默數(shù)著心跳，第六千四百二十三下。

這艘快艇的引擎聲有些不對勁。

半小時前，發(fā)動機的轉(zhuǎn)速明顯下降，從那種撕裂空氣的尖嘯變成了低沉的轟鳴，頻率大概維持在兩千轉(zhuǎn)左右。

根據(jù)我做調(diào)查記者時跑走私線的經(jīng)驗，這是在兜圈子。

根本不需要這么久。

從港口到傳說中的“審判島”，直線航程頂多四十分鐘。

他們故意繞路，想在黑暗中把我們的恐懼拉長、發(fā)酵，像腌制咸魚一樣，直到把最后一點理智都榨干。

“到了。”

眼罩被粗暴地扯下。

刺眼的白光像針一樣扎進視網(wǎng)膜，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涌出。

我瞇起眼，適應(yīng)了好幾秒，才看清面前的景象。

這是一座孤懸海外的荒島，碼頭上架著數(shù)十臺長槍短炮般的攝像機，紅色的錄制指示燈像一只只充血的眼睛，貪婪地盯著每一個下船的人。

“林晚小姐，請配合安檢。”

面前的安檢員穿著黑色制服，手里的金屬探測器停在我胸前的口袋上，發(fā)出尖銳的蜂鳴。

他伸出手，“錄音筆屬于電子通訊設(shè)備，根據(jù)規(guī)則必須上交。”

我下意識地按住胸口。

那是一支老式的索尼錄音筆，磨砂外殼已經(jīng)被盤得油亮，邊角還有磕碰的痕跡。

這是林曉留下的唯一遺物。

“它壞了。”我聲音沙啞，可能是因為太久沒喝水，“里面沒有電池，沒有存儲卡。”

“規(guī)則就是規(guī)則。”安檢員不為所動，甚至伸手想強行摘取。

周圍的攝像機瞬間推近，鏡頭幾乎貼到了我的臉上。

我能感覺到那種被窺視的壓迫感，甚至能想象此時此刻，直播間里飄過的彈幕是在嘲笑我的窮酸，還是在期待一場撕逼。

既然你們要看戲，那我就給你們一場大戲。

“別碰它！”

我猛地后退一步，當(dāng)著所有鏡頭的面，咔嚓一聲，用力掰開了錄音筆早已松動的外殼。

沒有精密的芯片，沒有電池。

里面空蕩蕩的，只粘著一塊指甲蓋大小、燒得焦黑的電路板殘片。

安檢員愣住了。

我盯著鏡頭，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塊焦黑的殘片，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：“我妹妹火化的時候，這是她身上唯一沒被燒成灰的東西。我把它粘在里面，帶著它，就像帶著她的骨灰。”

海風(fēng)吹亂了我的頭發(fā)，我沒有去理會。

“你們的規(guī)則說不能帶通訊工具，但這只是一個裝載思念的容器。”我抬起頭，視線越過安檢員，看向不遠處的高臺，“這也是違禁品嗎？”

高臺上站著一個男人。

即便隔著十幾米，海風(fēng)依然吹不動他一絲不茍的西裝下擺。

他手里拿著一份名單，目光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待處理的廢料。

陸承舟。

來之前我做足了功課，這檔節(jié)目的總制作人，也是圈子里出了名的冷血操盤手。

我們的視線在空中撞了一下。

他沒什么表情，只是微微抬起手，食指在耳麥上敲了兩下。

安檢員耳里的通訊器響了。

他臉色變了變，收回了手，退到一邊：“……通過。”

我重新扣好錄音筆的外殼，把它別回胸口，那里緊貼著心臟的位置，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。

夜幕降臨，審判島的宴會廳燈火通明。

水晶吊燈折射出奢靡的光暈，長桌上擺滿了我不認識的高級料理。

香檳塔搖搖欲墜，空氣里彌漫著昂貴的松露味和更加昂貴的香水味。

這里不像是生死博弈的斗獸場，更像是名利場的頒獎禮。

“這位……是素人嘉賓吧？”

一個帶著幾分慵懶和磁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
我轉(zhuǎn)過身，看見了一張在那塊U盤里出現(xiàn)過無數(shù)次的臉。

顧澤。

當(dāng)紅頂流，那張被上帝親吻過的臉此刻正掛著完美的營業(yè)式微笑。

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白色高定西裝，手里晃著半杯紅酒，向我舉杯示意。

“林小姐剛才在碼頭的那番話，很感人。”他走近一步，身上那股標(biāo)志性的雪松古龍水味道直沖我的鼻腔。

那是林曉生前最喜歡的味道。她說，這味道讓她覺得安全。

現(xiàn)在聞起來，只有令人作嘔的血腥氣。

“顧老師過獎了。”我垂下眼簾，掩蓋住瞳孔那一瞬間的收縮，裝作受寵若驚的樣子去拿桌上的酒杯。

就在手指觸碰到杯壁的瞬間，我的手腕“不經(jīng)意”地抖了一下。

嘩啦。

暗紅色的酒液潑灑而出，精準(zhǔn)地淋在顧澤那塵染不染的白色西裝袖口上，像是一灘暈開的血跡。

“??！對不起！對不起顧老師！”

我驚慌失措地掏出紙巾，一邊道歉，一邊上手去擦拭他的衣袖。

“沒事，沒關(guān)系……”顧澤顯然沒想到會被潑一身，本能地想要抽回手，但我死死抓住了他的小臂，力道大得幾乎嵌進他的肉里。

“真的很抱歉，我太笨了……”

我嘴里說著卑微的話，眼睛卻死死盯著他右手的袖口。

趁著拉扯的瞬間，他的袖口上移了一寸。

在那白皙、保養(yǎng)得宜的手腕內(nèi)側(cè)，赫然趴著一道淡粉色的傷痕。

形狀像一彎殘月。

那是林曉在語音里哭喊著提到過的特征——“他手里拿著刀……手腕上被我抓破了……是個月牙……”

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，血液瞬間涌上頭頂，耳膜嗡嗡作響。

真的是他。

就在我?guī)缀蹩刂撇蛔∠胍咽掷锏牟筒娌暹M他喉嚨的時候，頭頂?shù)乃敉蝗话l(fā)出一聲爆響。

滋——啪！

整個宴會廳瞬間陷入絕對的黑暗。

尖叫聲四起。

黑暗是最好的掩護。

我還沒來得及后退，一股濃烈的危險氣息就貼上了我的后背。

有人在混亂中靠近我，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精準(zhǔn)地抓向我胸口的錄音筆。

那是林曉的“骨灰”，也是我的命。

想搶？

我沒有絲毫猶豫，左手護住錄音筆，右手滑出藏在袖口的銀質(zhì)餐叉，憑著剛才那只手伸過來的風(fēng)聲和方位，反手狠狠扎了下去。

金屬刺入皮肉的悶響。

“唔！”

黑暗中，一聲壓抑的悶哼就在我耳邊炸開。

那只手觸電般縮了回去，緊接著是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，迅速隱入人群。

三秒鐘后，備用電源啟動。

昏黃的應(yīng)急燈光亮起，宴會廳里一片狼藉。

賓客們驚魂未定，顧澤已經(jīng)被保鏢護送到了角落。

我站在原地，右手空空如也，那把帶血的餐叉已經(jīng)在他撤離時被帶走了。

“反應(yīng)很快。”

身后傳來一個毫無波瀾的聲音。

我猛地回頭，陸承舟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我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。

他手里捏著一張黑金色的卡片，上面印著鮮紅的編號：01。

他沒有看我，目光落在不遠處地毯上的一滴新鮮血跡上，那是剛才那個偷襲者留下的。

“在審判島，過于鋒利的刀，通常最先被折斷。”

他上前一步，將那張身份牌塞進我的手里，指尖冰涼，語氣里帶著一絲玩味的警告，“恭喜你，林小姐。因為你的‘過激反應(yīng)’，資本剛才追加了賭注。你是今晚的01號，也就是……首位重點折磨對象。”

我捏緊了那張硬質(zhì)卡片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
“榮幸之至。”我看著他的眼睛，冷冷回道。

大廳的廣播突然刺耳地響了起來，那是電流穿過麥克風(fēng)的噪音。

墻壁上的巨型屏幕逐一亮起，畫面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藍海水。

“各位嘉賓，歡迎來到地獄。”

第一輪游戲，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