螺絲扣最后一圈松動時發(fā)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,帶著鐵銹味的灰塵撲簌簌落下,迷得我不得不瞇起左眼。
卸下通風口的柵欄,一股混雜著機油味和霉味的陰冷氣流瞬間灌了進來。
這就是陸承舟給的暗示——Zone-0,零號區(qū)域,這座島嶼地下管網(wǎng)的匯聚點。
我把柵欄輕放在床上,盡量不發(fā)出聲響,然后像一只壁虎鉆進了狹窄的管道。
鍍鋅鐵皮冰冷生硬,硌得膝蓋生疼,每一次匍匐前進,衣服摩擦的聲音在幽閉的空間里都被無限放大。
大概爬了十分鐘,前方出現(xiàn)了一絲幽藍色的光亮。
透過百葉窗般的縫隙向下看,下面是一個挑高極高的地下倉庫。
沒有堆積如山的物資,只有三排正在高速運轉(zhuǎn)的黑色服務(wù)器機柜,指示燈像無數(shù)雙眨動的眼睛,在黑暗中閃爍。
我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推開早已銹蝕的檢修口,順著墻邊的管道滑落到地面。
這里冷得像停尸房,只有服務(wù)器散熱風扇發(fā)出的低沉嗡鳴。
我走向正**那個亮著的主控臺。
屏幕上正在運行一個復(fù)雜的渲染程序。
看清畫面的瞬間,我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。
那是林曉。
屏幕里的“她”穿著那天派對上的裙子,正在對著鏡頭做出極盡諂媚、甚至淫蕩的動作。
但仔細看就會發(fā)現(xiàn),那張臉雖然是林曉的,眼神卻空洞得像個由于貼圖錯誤而顯得詭異的玩偶。
進度條顯示:Deepfake深度合成中...98%
他們在造假。
林曉死了,他們還要榨干她最后一點價值,制造出她生前自甘墮落的視頻證據(jù),徹底毀掉她死后的清白,把那場謀殺洗成“因愛生恨”或者是“嗑藥后的狂歡”。
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。
我強忍著顫抖,掏出那部從后勤主管那里順來的備用手機,對準屏幕按下了錄像鍵。
“咔噠。”
一聲極其清脆的落鎖聲,在空曠的倉庫里炸響。
我猛地回頭。
原本敞開的電子氣壓門,此刻上面的指示燈已經(jīng)變成了刺眼的紅色。
“林小姐,陸總讓我替他向你問好。”
陰影里走出來一個人影。
手里提著一根正在噼啪作響的高壓電擊棍,藍色的電弧照亮了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。
強子。
他根本沒被趕下島。
陸承舟那所謂的“懲罰”,不過是演給直播觀眾看的一場戲,目的是讓他從明處轉(zhuǎn)入暗處,變成一把更鋒利的刀。
我下意識往后退,脊背抵在了冰冷的機柜上。
“別白費力氣了。”強子獰笑著逼近,手里甩弄著電擊棍,“這里是真正的信號盲區(qū),沒有直播,沒有監(jiān)控。就算我現(xiàn)在把你剝光了扔進化糞池,明天的新聞也只會說你是因為愧疚畏罪潛逃,失足掉下去的。”
他突然暴起,揮棍砸下。
我側(cè)身堪堪避過,電擊棍重重砸在我手中的手機上。
“砰!”
屏幕炸裂,手機碎片四處飛濺,剛剛錄下的證據(jù)瞬間化為烏有。
虎口被震得發(fā)麻,我顧不上疼,轉(zhuǎn)身沖向角落里的消防箱。
強子像貓戲老鼠一樣不緊不慢地跟在后面,他享受這種狩獵的快感。
但我不是老鼠。
我一把扯下那個紅色的干粉滅火器,拔掉插銷,卻并沒有對準強子,而是猛地按壓手柄,對著倉庫頂部的強光探照燈噴射。
“咳咳咳!你他媽瘋了?”
白色的干粉煙霧瞬間彌漫開來,整個空間變得混沌一片。
強烈的丁達爾效應(yīng)讓光線變成了無數(shù)道實體般的光柱,徹底擾亂了視覺判斷。
在這一片混亂的白霧中,強子失去了目標,只能胡亂揮舞著電擊棍,罵罵咧咧。
我趴伏在地上,捂住口鼻,透過機柜底部的縫隙,觀察著他的腳部移動。
就是現(xiàn)在。
我撿起地上的一塊金屬碎片,用力扔向他左側(cè)的機柜。
“在那!”
強子果然上當,轉(zhuǎn)身對著聲音來源就是全力一棍。
“滋——?。?!”
那一棍沒有打中人,卻精準地擊穿了服務(wù)器機柜外露的液冷循環(huán)管。
這正是我的目的。
這里的服務(wù)器因為高負荷運轉(zhuǎn),使用的是極不穩(wěn)定的工業(yè)氟化液進行冷卻。
高壓冷卻液在接觸到電擊棍火花的瞬間,發(fā)生了劇烈的物理爆炸。
白色的低溫蒸汽伴隨著刺耳的警報聲噴涌而出,整個機房的電路系統(tǒng)瞬間短路,火花四濺。
警告!
檢測到火災(zāi)風險!
安全協(xié)議啟動!
排煙系統(tǒng)開啟!
門禁自動解鎖!
紅色的警報燈瘋狂閃爍,那扇緊閉的電子大門緩緩滑開。
趁著強子被蒸汽燙得慘叫連連,我在濃煙中沖向主控臺,一把拽下那個正在閃爍讀寫的固態(tài)硬盤,然后頭也不回地沖向大門。
沖出倉庫的一瞬間,新鮮空氣灌入肺部,我劇烈地咳嗽起來,臉上全是白色的干粉和黑色的灰燼,狼狽得像個剛從火葬場爬出來的鬼。
走廊盡頭,站著一個人。
陸承舟靠在墻邊,依舊是一塵不染的西裝,手里捏著半截沒抽完的煙,神情淡漠得仿佛身后的爆炸與他無關(guān)。
我死死攥著手里的硬盤,那是林曉清白的證據(jù),也是我今晚拼命換來的籌碼。
“這就是你的‘游戲’?”我聲音嘶啞,帶著血腥味。
陸承舟沒有回答,只是隨手將一瓶未開封的生理鹽水扔進我懷里。
“這里是通風口的死角,剛才發(fā)生的一切,直播鏡頭都拍不到。”
他的聲音很低,低到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。
“強子的任務(wù)是清理‘老鼠’。如果我是你,現(xiàn)在就會回房間洗個澡,而不是站在這里質(zhì)問規(guī)則制定者。”
說完,他轉(zhuǎn)身就走,連看都沒看我手中的硬盤一眼。
回到那間只有十平米的囚室,我反鎖房門,甚至用桌子頂住了門把手。
擰開生理鹽水沖洗眼睛里的干粉,刺痛感讓我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透過瓶身的折射,我突然發(fā)現(xiàn)那個原本印著生產(chǎn)日期的位置,被人用銳器刻了一個極小的字。
如果不仔細看,根本發(fā)現(xiàn)不了。
那是一個騙字。
陸承舟給我的這瓶水上有字。
0是假的?通風口是假的?還是……
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沖天靈蓋。
我顧不上擦干臉上的水珠,顫抖著手將那塊搶來的固態(tài)硬盤插入房間內(nèi)的多媒體電視接口。
屏幕亮起。
我以為我會看到那段偽造林曉視頻的源文件,或者資本操控輿論的黑幕證據(jù)。
但沒有。
文件夾里整整齊齊排列著十幾個視頻文件,縮略圖全是我。
我顫抖著點開第一個。
畫面里,我像個職業(yè)慣犯一樣,面無表情地用發(fā)卡撬開了顧澤的房門。
第二個視頻。我躲在陰影里,眼神陰鷙地偷聽工作人員談話。
第三個視頻。
就是剛剛,我滿臉猙獰地利用滅火器制造爆炸,然后從火光中逃竄,手里緊緊抓著“偷”來的硬盤。
這些視頻被剪輯得天衣無縫。
沒有任何前因后果,沒有顧澤的暴行,沒有強子的追殺,沒有那些被篡改的真相。
只有我。
一個冷靜、殘忍、為了復(fù)仇不擇手段、甚至不惜縱火破壞公物的瘋女人。
屏幕右下角,一行小字正在閃爍:
第三輪直播預(yù)告素材:瘋魔的復(fù)仇者。已上傳云端,待發(fā)布。
原來如此。
這就是陸承舟那個“0”的含義。
不是給我翻盤的起點,而是讓我徹底歸零的陷阱。
那個“騙”字,不是在提醒我被騙了,而是在嘲笑我——我自以為是的絕地反擊,其實每一步都在按照他們寫好的劇本演出。
我不僅沒有拿到他們的罪證,反而親手把送我去死的“殺人證據(jù)”,遞到了他們手上。
就在這時,房間里的廣播突然響了,帶著滋滋的電流聲。
“各位嘉賓晚上好,鑒于今晚發(fā)生了嚴重的違規(guī)破壞事件,第三輪游戲‘記憶宮殿’將提前開啟。在這個環(huán)節(jié),我們將向全球觀眾展示某位選手背后……令人戰(zhàn)栗的真面目。”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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