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點半,蘇夜就回到了老城公交總站的廢棄車棚。
下午在醫(yī)院,妹妹蘇茜的精神似乎好了一點,還跟他聊了幾句學校的事。但看著她手背上密集的針眼和消瘦的臉頰,蘇夜心里那點因為“合格”而升起的僥幸,瞬間被壓得粉碎。
他需要錢,需要很多錢。而這條路,是目前唯一能看到“巨額”回報的——盡管回報的方式詭異莫名,代價未知。
車棚里依舊只有那輛暗紅色的444路公交車。陳伯不見蹤影,只有那盞煤油燈孤零零掛在生銹的鉤子上。
蘇夜拉開車門,熟悉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。他皺了皺眉,打開車內燈。
昏黃的燈光勉強照亮車廂。他先檢查了一下,駕駛座旁邊的鐵盒子是空的,工具箱鎖著。一切似乎和昨晚離開時一樣。
他坐到駕駛座上,把帆布挎包放在腿邊。里面裝著那個暗紅木鈴鐺和那疊黃符紙。
他再次拿出《乘客手冊》,就著燈光仔細研讀。昨晚太緊張,很多細節(jié)沒看清楚。
除了已知的幾條,后面還有一些零散的記錄,字跡各不相同,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像是不同時期不同司機留下的:
*“別相信廣播說的所有站點,有些‘站’,地圖上沒有。”(字跡工整,藍墨水)
*“銅錢聲響起時,捂緊耳朵,別看他的臉。”(字跡潦草顫抖,像是匆忙中寫下的,紅墨水?)
*“鏡子里的東西,有時比車外的更真。但記住,你是司機,你看的是路。”(字跡歪斜,鉛筆)
*“忘川站的腳印……不要深究。至少在你拿到‘報酬’之前。”(字跡模糊,像是被水浸過)
*“工具箱里的東西,用過一次,效果會減弱。慎用。”(字跡冷靜刻板,打印體?)
每一條記錄都讓蘇夜后背發(fā)涼。這些留言,像是前輩司機們在極端恐懼中留下的生存碎片。那個“銅錢聲”,今晚會遇到嗎?“鏡子里的東西”又指什么?后視鏡?
他特意看了一眼車內后視鏡。鏡子很舊,邊緣有銹蝕,鏡面也有些模糊,映出空蕩蕩的車廂后半部分。
暫時看不出異常。
他翻到手冊最后幾頁,是完整的線路圖。除了昨晚走過的“老槐樹站”、“忘川站”到“亂葬崗終點”,后面還有密密麻麻的站點,名字一個比一個滲人:“黃泉口”、“望鄉(xiāng)臺”、“惡狗嶺”、“迷魂殿”……簡直是把民間傳說里的陰曹地府搬到了公交線路上。
而所有這些站點,最終都指向一個用紅筆圈出來的終點——“往生站”。
往生站旁邊有一行小字注釋:“三十日期滿,抵達此站,結算車費,領取應得之物,因果兩清。”
因果兩清?蘇夜咀嚼著這個詞。開這輛車,載這些“乘客”,會沾染“因果”?
他甩甩頭,把繁雜恐怖的思緒暫時壓下。至少現(xiàn)在有了一些準備。
他又研究了一下木鈴鐺和符紙。鈴鐺搖晃依舊沒聲,但握在手里久了,似乎有股細微的暖意,很微弱。黃符紙上的朱砂符號,在燈光下看久了,眼睛會有點花,像在輕微蠕動。
他不知道怎么用,手冊和留言都沒細說。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時間接近午夜。
蘇夜檢查了油表——一直是滿的,似乎從不需要加油。他發(fā)動了車子,引擎發(fā)出低沉平穩(wěn)的轟鳴,在這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儀表盤時鐘跳到00:00。
他掛擋,松手剎,公交車緩緩駛出車棚,再次投入濃重的夜色和霧氣之中。
有了昨晚的經(jīng)驗,最初的這段路他開得稍微鎮(zhèn)定了一些,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。眼睛不斷掃視前方路面和兩側,耳朵豎起來,捕捉任何異常聲響。
霧氣比昨晚淡,但夜色更沉。
00:12,他準時抵達“老槐樹站”。
那棵半枯的老槐樹在車燈下張牙舞爪,樹下空無一人。
停車,三十秒。
蘇夜盯著倒計時,手心還是出了汗。他怕那個紅衣女人再次出現(xiàn),或者別的什么。
三十秒到,沒人上車。他松了口氣,正要起步。
“等等……等等我……”
一個蒼老、沙啞,帶著急促喘氣的聲音,從車外霧氣里傳來。
蘇夜身體一僵,看向右側后視鏡。
一個佝僂著背、穿著黑色對襟棉襖的老頭,正顫巍巍地朝著公交車跑來。他跑動的姿勢很怪,像是腿腳不便,但又異常迅捷,幾下就撲到了中門邊,用力拍打著車門。
“開門……開開門……讓我上去……”老頭的聲音透過車窗縫隙傳進來,帶著哭腔和絕望。
蘇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手冊地圖上,“老槐樹站”只有凌晨00:00到00:15之間可以上客,現(xiàn)在時間剛好過了00:15幾秒。
【若遇非地圖標注站點要求下車者……】手冊的條款在腦海閃過。這是“要求上車”,算嗎?而且是在規(guī)定時間外。
老頭還在拼命拍門,力氣大得不像個老人,整個車身都微微晃動。
“求求你……它們要追上來了……讓我上去……”老頭的臉貼在門玻璃上,扭曲變形,眼睛瞪得極大,里面充滿了恐懼。
蘇夜從后視鏡里看到,老頭身后的霧氣中,影影綽綽,似乎真的有什么東西在蠕動,靠近。
怎么辦?
開車走?把這老頭扔在這里?手冊沒說不準在非站點拒載,但也沒說可以。
老頭眼中的絕望幾乎要溢出來,那種恐懼無比真實。
蘇夜一咬牙。他想起那些司機留言里的“慎用”,又想起陳伯短信里的“合格”。也許……有些規(guī)矩之外的情況,需要司機自己判斷?
他按下了中門開啟鈕。
“嗤——”
門開了。
老頭如蒙大赦,幾乎是滾爬著上了車,癱坐在靠近車門的第一個座位上,大口喘氣,渾身發(fā)抖。他懷里緊緊抱著一個臟兮兮的布包袱。
“謝謝……謝謝……”老頭頭也不抬,只是反復念叨。
蘇夜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。老頭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鄉(xiāng)下老人,皮膚黝黑布滿皺紋,除了剛才的恐懼和此刻的虛弱,似乎沒什么異常。
他關上門,準備起步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哐當!”
一聲悶響,從車廂后方傳來!
蘇夜猛回頭。
只見車廂最后排,靠窗的位置上,不知何時,多了一個“人”。
或者說,一團模糊的、灰白色的影子。輪廓像是個人形,但細節(jié)完全看不清,像隔著一層毛玻璃。它就靜靜地坐在那里,面朝窗外,一動不動。
蘇夜的心臟狠狠一抽。
這東西什么時候上來的?后門根本沒開過!是跟著老頭一起“擠”上來的?還是原本就在車上?
他立刻看向車內后視鏡。
鏡子里,車廂最后排靠窗的位置,空蕩蕩的。
沒有那個白影。
蘇夜呼吸一滯。后視鏡看不到?那東西不在“鏡子里”?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前排的老頭突然劇烈咳嗽起來,打斷了蘇夜的驚駭。
蘇夜轉回頭,老頭正彎著腰,咳得撕心裂肺。然后,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懷里的布包袱。
里面沒有別的,只有一串用紅繩穿起來的銅錢。銅錢大多銹跡斑斑,沾著暗紅色的污漬,像是干涸的血。
老頭用顫抖的手指,一枚一枚地撥弄著那些銅錢,嘴唇無聲地翕動,像是在數(shù)數(shù)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十七……十八……”
數(shù)錢的聲音很輕,但在死寂的車廂里,卻異常清晰。而且那聲音鉆進耳朵,有種莫名的煩躁感,讓人心慌意亂。
蘇夜突然想起那條司機留言:“銅錢聲響起時,捂緊耳朵,別看他的臉。”
他幾乎是本能地,抬起一只手捂住了靠近老頭那邊的耳朵,另一只手緊緊握住方向盤,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路面,用余光注意著老頭的動靜,但堅決不轉頭去看他的臉。
銅錢碰撞的細微聲響,和老頭那低低的、神經(jīng)質的數(shù)數(shù)聲,持續(xù)不斷。
“二十五、二十六……不對……怎么少了一個……明明該有五十文的……我的買路錢……我的買路錢……”
老頭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和越來越濃的焦躁。他數(shù)錢的動作越來越快,銅錢碰撞的聲音也越來越密集、刺耳。
蘇夜感覺捂住耳朵的手效果有限,那聲音好像能直接鉆進腦子里。他開始有點頭暈,視線里的道路都有些晃動。
不能聽!不能看!
他咬緊牙關,腳下不由得加重了油門,只想快點離開這里,開到下一個站點。
按照地圖,過了老槐樹站,下一個是“黃泉口”。還有大約二十分鐘車程。
銅錢聲和數(shù)數(shù)聲成了背景音,車廂后排那個沉默的白影則像一根刺,扎在蘇夜的意識邊緣。
就在他精神高度緊張,快要被那銅錢聲逼得發(fā)瘋時,數(shù)錢聲突然停了。
老頭長長地、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。
“找到了……第三十七文……在這里……”
蘇夜忍不住,極快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。
只見老頭從自己棉襖的袖口里,摳出了一枚銅錢,那銅錢顏色格外暗沉,幾乎全被黑紅色的污垢覆蓋。老頭珍重地將它穿回紅繩上,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癲狂的滿足笑容。
然后,他抬起頭。
蘇夜立刻移開視線,但已經(jīng)晚了。
他看到了老頭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,沒有瞳孔,只有一片渾濁的、死魚肚皮般的灰白色。但在那灰白深處,似乎倒映著無數(shù)掙扎扭曲的人影,還有跳躍的、暗紅色的火光。
僅僅是一瞥,蘇夜就感到一股陰寒刺骨的惡意順著視線爬過來,讓他如墜冰窖,握著方向盤的手瞬間冰涼麻木。
“小伙子……謝謝你載我一程。”老頭的聲音恢復了平靜,甚至有點慈祥,但配上那雙眼睛,只讓人覺得毛骨悚然。
“我啊……是去‘黃泉口’看兒子的。他走得太早啦……我得去給他送點錢,免得他在下面受欺負。”
蘇夜喉嚨發(fā)緊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只能僵硬地點了一下頭。
“這世道,做啥都得花錢,下面也一樣。”老頭絮絮叨叨起來,又開始慢慢撥弄他那串銅錢,但不再數(shù)出聲。“沒錢,連黃泉路都過不去,要被惡狗咬,被陰差刁難……我得多準備點。”
蘇夜不敢搭話,只是悶頭開車。他只希望快點到“黃泉口”,讓這老頭下車。
車廂里再次陷入寂靜,只有引擎聲和老頭偶爾撥動銅錢的輕響。
蘇夜的視線,無意中又掃過了車內后視鏡。
鏡子里的車廂,除了空座位,還是什么都沒有。那個白影果然不在鏡中。
但他忽然注意到,鏡子邊緣,駕駛座后方那一片區(qū)域的影像,似乎……有點扭曲。
他定睛看去。
鏡子映出他肩膀后方的一小片車廂。在那里,原本應該是空著的一個單人座位上,好像……坐著一個人。
一個穿著病號服,身形瘦弱的人。
頭發(fā)有點長,低著頭。
蘇夜的瞳孔驟然收縮!
那個側影……怎么那么像小茜?!
他猛地想扭頭去看!
但脖子剛轉到一半,就像被電擊一樣僵住了!
手冊里好像有關于鏡子的提示!司機留言也說“鏡子里的東西,有時比車外的更真”!
不能回頭!不能直接看!
他強迫自己把視線拉回前方道路,但心臟已經(jīng)狂跳得像要炸開。他用盡全力,控制著眼球,再次慢慢移向車內后視鏡。
鏡子里的影像還在。
那個穿著病號服的瘦弱身影,依舊低著頭,坐在他側后方的座位上。一動不動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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