決心如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,漾開了漣漪。
李一靈沒有直接返回那間漏風(fēng)的草廬,而是繞到了混元峰背陰的一面。這里有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小徑,通向峰后一片亂石嶙峋的斜坡。記憶碎片告訴他,原主偶爾會來這里發(fā)呆,因為此處僻靜,少有人至,且能俯瞰山門廣場的一角。
他想“靜靜”!
晨霧尚未完全散去,但站在這里,視野已開闊許多。正前方,歸一門的主體建筑群依著主峰“陰陽峰”的山勢鋪展開來。琉璃瓦在漸亮的晨光中反射著清冷的光澤,巍峨的大殿、精致的樓閣、飛跨的廊橋,以及隱約可見的演武場上閃爍的符文光暈,共同勾勒出一幅仙家氣派的畫卷。時有劍光如虹,自各峰掠起,劃過天際,沒入云深不知處;也有修士駕馭著各式飛行法器,化作流光往返,一派繁忙而有序的景象。
那是屬于內(nèi)門弟子、精英、長老們的世界,靈氣充沛,資源豐饒,道途可期。
李一靈緩緩轉(zhuǎn)過頭,看向自己所在的混元峰。
沉默,是此刻最貼切的形容詞。
與陰陽峰的挺拔險峻、氣象萬千相比,混元峰更像一個被時光遺忘的土丘。山頭低矮圓鈍,植被也算不上茂盛,多是些尋常的灌木和雜草,不見什么靈木奇花。僅有的一條上山石階殘破不堪,好幾處已經(jīng)坍塌,用些碎石和泥土勉強填著。半山腰那七間歪斜的茅草屋舍,在漸強的晨光下顯得愈發(fā)寒酸破敗,像是隨時會被一陣大風(fēng)吹散。
山腳那幾畝所謂的“靈田”,更是荒蕪得刺眼。土地板結(jié),砂石裸露,只有寥寥幾簇蔫黃的、不知名的低階靈草在掙扎,更多是被一種生命力頑強的灰褐色雜草占據(jù)。田埂垮塌,灌溉的水渠早已干涸堵塞。
這就是混元峰的全部。沒有守護陣法光暈,沒有講經(jīng)閣的朗朗書聲,沒有丹房飄出的藥香,甚至……連像樣的靈氣波動都微乎其微,仿佛整座山峰的靈脈早已枯竭或被遺棄。
“混元峰,還真是……。”李一靈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絲苦澀的自嘲。原主十年掙扎于此,除了資質(zhì)所限,恐怕這環(huán)境也是重要原因。在這里修煉,事倍功半都是奢望。
《混元界風(fēng)物志》中關(guān)于宗門等階的描述閃過腦海。歸一門當(dāng)初也是強盛一時的宗門,現(xiàn)在雖然沒落,可在臨??ひ菜闶侵辛鲃萘?,但放在整個東部大陸,只是末流了。而混元峰,即便在歸一門內(nèi)部,恐怕也是墊底的存在。一個宗門里的邊緣峰頭……資源傾斜?重點培養(yǎng)?那簡直是笑話。一直能不被徹底裁撤,大約已是宗門念及顏面了。
裁撤……林小豆稚嫩而惶恐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。如果混元峰沒了,他們這些依附于峰的雜役弟子,會是什么下場?最好的情況,是被打散分配到其他峰頭繼續(xù)做最底層的雜役,受盡白眼;更可能的是,直接被逐出山門,淪為散修,甚至……
“不能走到那一步。”李一靈低聲自語,眼神重新凝聚起焦點。
他再次將意識沉入體內(nèi),仔細感知那縷由陰陽魚反哺的“暖流”。它依舊微弱,但確實在持續(xù)工作,緩慢修復(fù)著這具身體因穿越融合、精血損耗帶來的虧空。更重要的是,與靈鶴池中那雙奇異魚兒的聯(lián)系,雖然模糊,卻真實不虛,并且似乎在隨著每日血飼而緩慢增強。
這聯(lián)系,這暖流,是他在這個絕境中發(fā)現(xiàn)的唯一變數(shù)。
“必須弄清楚那對魚的秘密,以及……我該怎么最大化利用它。”李一靈思路逐漸清晰。光靠放血換來的微弱暖流,滋養(yǎng)身體尚可,但想在一個月內(nèi)突破到煉氣二層,無異于癡人說夢。必須找到更有效率的“交互”方式。
他想起《太古雜談》殘卷上那驚鴻一瞥的記載:“五靈根本非廢材,乃需‘先天元氣’為引,方可五行相生,循環(huán)不息。”而“先天元氣”四個字,如同黑暗中的燈塔。如果陰陽魚吞吐轉(zhuǎn)化出的那種奇異氣息,哪怕只是千分之一濃度的“先天元氣”,那么,理論上的破局點就在于此!
但如何獲取更多?
難道和之前喂魚發(fā)現(xiàn)的的池底裂縫滲出的灰敗氣息有關(guān)?
因為自從發(fā)現(xiàn)了陰陽雙魚,他就圍著整個靈鶴池反復(fù)轉(zhuǎn)了多遍,除了池底有條裂縫滲出灰敗氣息,其他地方毫無異常。
但那里給他極度危險和不祥的感覺,貿(mào)然接觸恐有不測。而且,如何引導(dǎo)陰陽魚將轉(zhuǎn)化出的氣息更多、更集中地供給自己,而非散逸在池水中?
一個個問題接踵而至,需要實驗,需要觀察,更需要……信息。
李一靈轉(zhuǎn)身,不再看那令人氣餒的對比景象,沿著荒徑往回走。他需要回一趟草廬,那里有原主留下的幾本最基礎(chǔ)的典籍:《引氣訣》全文、《常見低階靈草圖鑒》、《基礎(chǔ)五行法術(shù)簡述》(殘缺)。雖然粗淺,但或許能從字里行間找到一些關(guān)于修界能量吸收、轉(zhuǎn)化的通用原理,觸類旁通。
另外,宗門貢獻點雖然幾乎歸零,但或許可以去藏書閣的外圍區(qū)域,蹭一蹭免費開放的、最基礎(chǔ)的修行常識玉簡?哪怕只是聽其他弟子討論,也能收集信息。
書到用時方恨少,看來原主和前世的自己一樣,還是吃了讀書少,知識匱乏的虧。
回到草廬,李一靈坐到瘸腿的木桌前,翻出那幾本邊角卷曲、紙張泛黃的典籍,就著窗縫透入的天光,認真研讀起來。
《引氣訣》全文略過,此刻他重點看的是前言部分關(guān)于“氣感”、“引氣入體”、“周天運行”的原理性描述,試圖理解靈力在體內(nèi)流轉(zhuǎn)的基本規(guī)律?!鹅`草圖鑒》則被他快速瀏覽,重點記下那些標注有“蘊含微弱靈氣”、“有調(diào)和氣血之效”的常見野草模樣和生長環(huán)境——買不起丹藥,或許能自己采集一些最廉價的替代品。
時間在專注中流逝。當(dāng)他把幾本書粗略過完一遍,窗外日頭已近中天。收獲有限,但這些最基礎(chǔ)的知識,至少幫他鞏固了對這個修仙世界力量體系底層邏輯的認知,不再是完全的空中樓閣。
下午,他再次來到靈鶴池,他沒有直接去池心,而是在池邊較淺的區(qū)域,裝作清理水草和淤泥,實則在仔細觀察池底與池壁的情況,感受不同區(qū)域水質(zhì)的差異,試圖找到除了那處裂縫外,是否還有其他異常點。
同時,他分出一部分心神,嘗試更主動地與丹田處那微弱的陰陽魚虛影“溝通”。不是言語,而是一種意念的投射,傳遞出“需要能量”、“幫助”的模糊意愿。過程很艱難,虛影大多數(shù)時候毫無反應(yīng),只是依照某種本能緩緩旋轉(zhuǎn)。但偶爾,當(dāng)他意念特別集中,且身體因饑餓和虛弱對能量渴望達到一定程度時,虛影的旋轉(zhuǎn)似乎會加快一絲,與池中真魚的感應(yīng)也有一剎那的清晰。
“有門!”李一靈精神一振。雖然效果微乎其微,但這證明了聯(lián)系是可以主動加強的,并非完全被動。
日頭西斜,他結(jié)束了今天的“工作”,獲得了不少實地信息:池底只有那一條裂縫有灰敗氣息滲出;池水不同區(qū)域靈氣濃度確有微弱差異,以裂縫上方和陰陽魚常游弋處為最;自己的意念溝通法雖笨拙,但確有效果。
晚上,林小豆回來,帶來了從其他雜役弟子那里聽來的零星消息:劉執(zhí)事似乎對王厲特別關(guān)照;掌門一脈的某位長老近期可能出關(guān);小比的獎勵清單好像有變動,筑基丹依舊是最重磅的,但聽說前幾名還有機會進入宗門“悟劍潭”觀摩一日……
夜深人靜,李一靈躺在床上,睜眼看著茅草屋頂?shù)钠贫粗新┫碌膸c寒星。
煉氣二層,小比,筑基丹,悟劍潭……這些詞匯在腦海中翻滾。修煉之路遙遙無期,但大門似乎隱約浮現(xiàn)。
混元殘峰,寂靜無聲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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