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日的血飼，讓李一靈與池中那對黑白游魚間的聯(lián)系，從最初的脆弱蛛絲漸漸凝成了一根頗有韌性的弦。如今他已能隱約感知到它們傳遞的“情緒”。

最鮮明的，便是那種對池底某處既渴望又畏懼的矛盾感。渴望如饑腸轆轆的旅人望見遠(yuǎn)處炊煙，畏懼又似幼獸嗅到天敵氣息。而這份忌憚的源頭，皆指向那道終日滲出灰敗死寂氣息的池底裂縫。

“倒像餓極了的人盯著毒蛇看管的果子，”李一靈蹲在池邊，指尖無意識地輕點膝頭，“想吃，又怕被反咬一口。”

昨夜的嘗試讓他看到了轉(zhuǎn)機。子時月華最盛之際，他將一滴精心提煉的心頭血——堪稱血飼中的“精裝版”——滴入池中特定方位，同時集中神念，傳遞出“同擔(dān)風(fēng)險、共享所得”的清晰意圖。這一次，終于得到了明確的回應(yīng)。

丹田處那對陰陽魚虛影驟然活躍，傳來清晰的牽引之力，方向直指池底。伴隨而來的還有一股近乎急切的催促，仿佛在說：“時機正好，速來助我！”

“這是要我做開路先鋒，兼帶人肉盾牌啊。”李一靈心下明悟，卻不怒反生期待。

待到月隱星沉、夜色最濃時，他如游魚般悄無聲息滑入池中。冰涼的池水瞬間包裹全身，激得他輕輕一顫。他立刻運轉(zhuǎn)《引氣訣》，在體表撐起一層微光流轉(zhuǎn)的靈力護罩，順著虛影傳來的指引緩緩下潛。

越往下，光線越暗，水壓漸增。更棘手的是，那股灰敗死寂的氣息越發(fā)濃重起來。即便隔著靈力護罩，皮膚仍感到針扎般的刺痛與麻木，護罩靈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——這消耗快得讓他肉疼。

約莫下潛了三丈有余，指尖終于觸到了池底巖壁。他伏低身子，在滑膩的淤泥間小心摸索，不多時便尋到了那道約一指寬的細(xì)小裂隙。

就在指尖輕觸巖壁的剎那！

更為濃郁的灰氣如蘇醒的毒蛇般絲絲涌出！李一靈渾身一緊，護體靈光頓時明滅不定。這氣息不僅侵蝕靈力，更讓他生出一種生命精華被悄然抽離的詭異虛弱感，仿佛有只看不見的手正從骨髓深處掏走些什么。

與此同時，丹田處的虛影卻像被注入了無窮活力，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(zhuǎn)！黑白二氣激烈交纏，傳遞出百倍于往日的貪婪渴望，那架勢活像餓了三日的饕客見到滿桌珍饈。

“明白了，”李一靈恍然大悟，“尋常靈草是粗茶淡飯，我的精血算是葷腥小菜，這灰氣……才是你們真正想要的珍饈美饌。”難怪這對魚兒對日常供奉愛搭不理，原來口味挑剔得很。

強忍著經(jīng)脈間陣陣陰寒刺痛，他將手掌虛按在裂隙上方寸許處。同時全力運轉(zhuǎn)功法，自身靈力混合著虛影主動散出的特殊波動，如發(fā)絲般纖細(xì)地探向裂隙邊緣——目標(biāo)是那縷最稀薄、已被池水稀釋無數(shù)倍的灰氣。

接觸只在電光石火間。

“嘶——”細(xì)微灰氣入體的瞬間，李一靈倒抽一口涼氣。那感覺猶如生吞了一口混著冰渣的鐵銹，凍得經(jīng)脈抽搐，又割得靈脈生疼。若非虛影吸力及時牽引、迅速將灰氣卷入丹田漩渦，僅這一絲便足以讓他經(jīng)脈受損。

那一縷灰氣被卷入混沌漩渦，開始了艱難的轉(zhuǎn)化過程。虛影明滅不定，旋轉(zhuǎn)時快時慢，傳遞出的情緒大抵可譯為：“味道夠勁……就是難啃了些……再加把火候！”

就在這緊要關(guān)頭，他察覺到了一個關(guān)鍵細(xì)節(jié)。

約有三分之一的精純能量，竟在轉(zhuǎn)化中途被那漩渦自身截留了！漩渦吸納這部分能量后，旋轉(zhuǎn)韻律明顯圓融了一絲，光芒也凝實了些許，儼然一副“雁過拔毛，理所當(dāng)然”的架勢。

“好個精明的合伙人，”李一靈心下好笑又無奈，“干活歸干活，抽成倒是一點不含糊。”

就在他精神力即將告罄、暗道“這買賣做得實在費力”時！

轉(zhuǎn)化，完成了！

一縷乳白色澤、溫潤如玉的氣息自漩渦中心氤氳而生。它一分為二：約三分之二反哺四肢百??；余下三分之一沒入漩渦，令其微光又亮了一分。

當(dāng)那“先天元氣”涌入經(jīng)脈的瞬間！

轟！

如久旱龜裂的大地突逢甘霖！《引氣訣》運轉(zhuǎn)效率瘋狂飆升！停滯許久的練氣一層壁壘，發(fā)出了清脆而清晰的“咔嚓”裂響！

“早知有這般神效，”李一靈幾乎要在水中笑出聲來，“便是天天熬夜當(dāng)值也甘之如飴！”

然而樂極易生悲。就在灰氣被成功引動、轉(zhuǎn)化的電光石火間，他的靈覺順著氣息來路，朝裂隙深處“瞥”了極其短暫卻驚心動魄的一眼。

就這一眼，讓他險些靈力潰散、心神失守。

那下面根本不是實心巖層，倒像是幽邃無垠的黑暗深淵。僅是驚鴻一瞥感知到的零星碎片，就讓他神魂戰(zhàn)栗。更有隱約吸力自無盡深處傳來，仿若亙古巨獸酣眠時的沉沉吐息。

“這裂縫……究竟通往何處？”李一靈心頭凜然，“宗卷記載，鬼氣陰森，魔氣暴戾，皆不似這般純粹的死寂虛無……”

這一指寬的裂隙滲出的一縷氣息便有如此威勢，那深淵本體又該是何等恐怖光景？他不敢細(xì)想，亦無力深究。

“果然，弱小才是原罪。”他壓下翻騰的思緒，自嘲一笑，“管它通往魔窟還是鬼域，眼下能助我突破便是機緣。先借力壯大己身，待有資格立足時，再探究這其中奧秘不遲。”

不敢貪多，他果斷切斷了與裂隙的氣息聯(lián)系。池中陰陽魚傳來“飽足倦怠”的滿足感，緩緩沉向池心暗處，似要好好消化這番收獲。

浮出水面時，李一靈只覺四肢酸軟，趴在岸邊青石上喘了好一會兒，才勉強平復(fù)急促的呼吸。

“這險冒得……”感受著體內(nèi)壯大近半的氣旋與布滿裂痕的修為壁壘，他咧嘴笑了，盡管笑容因過度消耗而顯得虛弱，“值了。”

強撐著盤膝坐起，五心向天，他緩緩運轉(zhuǎn)功法，引導(dǎo)那縷“先天元氣”在經(jīng)脈間周流不息，鞏固此番來之不易的突破，同時悉心修復(fù)被灰氣輕微侵蝕的脈絡(luò)。

待到他重新睜眼時，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。晨光熹微中，體內(nèi)靈力奔涌如溪，較之以往渾厚了近倍，突破練氣二層已是指日可待。

他望向晨霧中恢復(fù)平靜的靈鶴池。水面倒映著漸亮的天光，波平如鏡，幽深之下，那道裂縫如毒蛇微張的唇齒，靜默地蟄伏著。

李一靈還不知道，自己平凡的修仙之旅，注定要悄然啟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