決定修習丹道后，李一靈的生活節(jié)奏再次調(diào)整。

上午照常喂鶴、修煉，午后雷打不動去藏書閣——這次不再只看修煉典籍，而是直奔丹道區(qū)域，從《基礎(chǔ)藥材圖譜》《煉丹入門九講》這類最淺顯的入手。晚上則借著月光，在靈鶴池邊鞏固白日所學。

這日午后，他剛在藏書閣翻完半本《常見藥性相克表》，只覺得滿腦子都是“火炎果忌配寒潭水”，“凝露草見赤煉花則效減三成”之類的條文，看得頭暈眼花。

“難怪蘇師姐說丹道難。”李一靈揉了揉太陽穴，合上書冊，“光是這些基礎(chǔ)配伍禁忌，就夠背三個月了。”

他忽然想起小悟的“開悟”狀態(tài)——若能在那種清明心境下研讀這些枯燥知識，效率定能翻倍。

傍晚喂完魚，李一靈照例來到池邊那片熟悉的草叢旁，盤膝坐下。

“小悟，幫個忙。”他輕觸草葉，意念溝通，“今晚不看功法，改看丹道典籍。你那種‘清醒’狀態(tài)，對理解這些雜學知識也有用吧？”

葉片歡快地擺了擺，傳來熟悉的清涼氣息：“好呀……什么……都行……”

開悟狀態(tài)開啟。

李一靈閉上眼，開始在腦海中復(fù)盤今日所學。那些原本枯燥難記的藥名、性狀、配伍禁忌，此刻竟變得條理分明。他甚至能“看”到不同藥性在五行體系中的歸屬：火炎果屬火，燥烈；寒潭水屬水，極寒——水火相克，自然不能同用。凝露草屬水木，性寒偏柔；赤煉花屬火木，性溫帶燥——木性雖同源，水火卻相沖，難怪合用會減效……

“原來如此。”李一靈心中恍然，“丹道本質(zhì)，也是五行生克、陰陽調(diào)和。我以五行視角去理解，反而比死記硬背更透徹。”

他越想越入神，忍不住低聲念出幾句剛背下的《基礎(chǔ)控火訣》口訣：“心火為引，外火為媒，火候三轉(zhuǎn)，藥性乃融……”

念到一半，忽然覺得不對。

掌心傳來的清涼氣息……在顫抖？

李一靈睜開眼，看見小悟的草葉正劇烈抖動，不是平日歡快的擺動，而是某種帶著驚恐的、枝干都在發(fā)顫的抖動！頂端那朵乳白色帶金紋的小花甚至收攏了花瓣，整株草散發(fā)出強烈的抗拒和……憤怒？

“小悟？你怎么了？”李一靈連忙收回意念，關(guān)切地問。

葉片猛地一縮，躲開他的手指。緊接著，一道清晰得前所未有、甚至帶著尖銳質(zhì)感的意念，如同冰錐般刺入他識海：“你——要——煉——我——？！”

不是以往那種斷斷續(xù)續(xù)、含糊不清的交流。這一次，小悟的意念連貫、鋒利，每個字都裹挾著被背叛的震驚和怒火。

李一靈懵了一瞬，隨即反應(yīng)過來，哭笑不得：“什么煉你？我是在學煉丹，但煉的是藥材，怎么會煉你？”

“你念口訣！控火！煉藥！”小悟的意念更激動了，草莖彎成弓形，葉片邊緣甚至泛起不正常的淡金色——那是它極度情緒化的表現(xiàn)，“我就是靈草！開了智的靈草！你是不是想把我丟進丹爐，煉成丹藥提升修為？！”

“冤枉??！”李一靈頭皮發(fā)麻，趕緊解釋，“我學煉丹是為了以后能自己煉制修煉所需的丹藥，節(jié)省靈石，也能多一門手藝傍身。我怎么會煉你？你可是我的伙伴！”

“伙伴？”小悟的意念里滿是譏諷，“人族修士拿草木精靈、妖獸，甚至其他修士，煉丹入藥的時候，都說‘此乃天材地寶，合該為我所用’！你現(xiàn)在說得好聽，等哪天需要突破瓶頸了，是不是也會覺得‘小悟是悟心草所化，煉成丹藥定能大幅提升悟性’，然后就把我投進丹爐？”

李一靈被問得啞口無言。

他忽然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：在修仙界，用開了靈智的草木精靈、妖獸煉丹，雖然不常見，但也絕非禁忌。某些“正統(tǒng)”丹方里，甚至明確記載需要“百年樹心”、“千年妖丹”作為主材——那樹心可能來自一株剛剛誕生朦朧意識的古樹，那妖丹更是一個修煉數(shù)百年的妖族畢生精華。甚至，確有邪魔之修，煉人為丹，強提修為。

弱肉強食，物盡其用。這是修仙界赤裸的規(guī)則。

見李一靈沉默，小悟的意念更冷了：“說不出來了？被我說中了？”

“不是！”李一靈深吸一口氣，認真地看著那株顫抖的草，“小悟，你聽我說。第一，我李一靈做事有底線。你幫我良多，我若為了一己之私害你，那與禽獸何異？第二——”

他頓了頓，整理思緒：“人族修士用草木精靈、妖獸煉丹，和你剛才說的‘煉人成丹’，本質(zhì)不同。”

“哪里不同？”小悟尖銳地問，“不都是把有靈智的生靈煉化成丹藥？難道我們草木、或是妖獸，就該被煉？”

“問題在于‘靈智的層次’和‘天道認可的程度’。”李一靈沉聲道，“修仙界公認：未完全開智、**本能修煉的草木妖獸，屬于‘天材地寶’范疇，取其材料煉丹，被視為利用自然資源。而人族，以及那些真正化形、擁有完整智慧和社會性的妖族，已被天道認可為‘智慧生靈’。煉化智慧生靈為丹，涉及抽取神魂、湮滅真靈，是逆亂天道輪回的邪術(shù)，必遭天譴。”

他指了指自己，又指了指小悟：“你如今已能與我清晰交流，擁有獨立情緒和思考，放在草木中已是‘智慧生靈’的范疇。我若煉你，與煉人何異？那是邪道，絕非正途。”

小悟的顫抖稍微平息了些，但意念仍帶著懷疑：“那……妖獸吃修士呢？我聽說有些大妖，就喜歡吞噬修士增進修為。這和修士煉妖丹服用，不是一樣的‘弱肉強食’？”

“問得好。”李一靈點頭，“但這里有本質(zhì)區(qū)別：妖獸吃人，多是出于生存本能或種族習性，是‘自然法則’的一部分——就像狼吃羊，虎吃鹿。而修士有智慧、有選擇，主動去研究如何系統(tǒng)性地煉化智慧生靈，這是‘有意識地違背天道’。更何況——”

他語氣嚴肅起來：“修仙界為何將‘吞噬生靈修煉’的功法定為邪魔功法？就是因為這條路看似捷徑，實則隱患無窮。吸納異種神魂、駁雜怨念，初期進步神速，后期必遭反噬，心魔叢生，甚至淪為只知殺戮的怪物。稍有追求的修士，都不會選這條路。”

草叢安靜了片刻。

小悟的葉片緩緩舒展，顏色恢復(fù)正常，傳遞來的意念緩和了許多，但仍帶著一絲委屈：“那你……以后煉丹，會不會用別的開了智的草木精靈？”

李一靈沉吟良久，決定說實話：“小悟，我不能騙你。若我日后遇到別的草木精靈，除非它主動為惡、害人性命，否則我絕不會為煉丹而傷害它。這是我的原則。”
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但若它自己愿意——比如壽元將盡，主動獻出部分本源助我煉丹，那我會尊重它的選擇，并以其他方式回報。這就像人族修士臨終前，將功力傳于弟子，是一個道理。”

“那……妖獸呢？”小悟追問，“你會用妖獸材料煉丹嗎？”

“會。”李一靈坦然道，“但僅限于獵殺為害一方、主動攻擊人類的兇獸。就像我上次殺的銀背狼——它若不吃人，我也不會去惹它。既然結(jié)了仇，殺了之后物盡其用，問心無愧。”

小悟似乎被說服了。草葉輕輕碰了碰他的指尖，傳來歉意的意念：“對不起……我剛才太害怕了……我們草木，最怕的就是被丟進丹爐……”

“我理解。”李一靈松了口氣，揉了揉草葉，“換作是我，聽說伙伴在學怎么把我煉成丹藥，我也得炸。”

氣氛緩和下來。

一直安靜縮在李一靈懷里的小玄，這時忽然傳來意念，帶著一種天真又恐怖的躍躍欲試：“那……如果遇到……像王厲……那樣的……壞人……我們可以……把他煉成丹藥嗎？”

李一靈臉都綠了。

“小玄！這種話不能亂說！”他急忙傳音呵斥，“煉人成丹是邪魔外道才會干的事！我們就算要對付壞人，也是擊敗他，或是消滅他，絕不能動這種念頭！”

小玄委屈地縮了縮：“可是……他自己……就很壞啊……上次還想打你……”

“壞人有壞人的懲治方式，我們不能把自己變成和他們一樣壞的人。”李一靈認真教導(dǎo)，“記住了，有些事情，一旦開了頭，就回不去了。守住修行本心，比修煉到什么境界都重要。”

小玄似懂非懂地應(yīng)了聲，不再說話了。

小悟卻忽然傳來一道意念，語氣里帶著某種讓李一靈毛骨悚然的“認真”：“其實……如果你同意……等我以后成長到類似你們修士筑基期的時候……我可以用我的天賦神通，幫你把壞人‘處理’掉……就像草木吸收腐爛的動物尸體，轉(zhuǎn)化為養(yǎng)分那樣……很干凈，不浪費。”

李一靈差點從地上跳起來。

“小悟！你這話更嚇人好嗎！”他哭笑不得，“你們倆今天怎么回事？想煉人丹，還想化尸為肥……咱們走的是正道！正道！記住了！”

他算是明白了——這些天地靈物，思維方式根本和人類不一樣。在它們看來，弱肉強食、物盡其用是天經(jīng)地義，根本沒有“倫理道德”這種概念。自己以后得好好引導(dǎo)，不然哪天這倆小家伙真干出什么驚世駭俗的事，哭都來不及。

經(jīng)過這番“驚嚇”，李一靈也沒心思繼續(xù)研究丹道了。他和小悟約定：以后自己煉丹，絕不用開了完整靈智的草木精靈——除非對方自愿獻出部分枝葉且不傷根本。作為交換，小悟要繼續(xù)提供“開悟”狀態(tài)，助他盡快掌握丹道基礎(chǔ)。

“還有，”小悟最后補充，意念里帶著狡黠，“如果你以后遇到特別壞、特別該死的邪修魔頭……那種專門煉人生魂、屠戮凡人的……我可以考慮幫你把他‘處理’掉。就當……嗯……為民除害……替天行道？”

李一靈沉默了片刻。

這一次，他沒有立刻反對。

修仙界不是非黑即白。有些邪修，煉魂奪魄，罪行罄竹難書，若真遇上這等魔頭，自己是否該做“替天行道”之事？而小悟若真有那種化邪為凈的天賦……

“到時候再說。”他最終含糊道，“前提是，對方必須是確鑿無疑、死有余辜的魔頭。而且，不能為煉丹或提升修為去做——只能是為民除害，或替天行道吧。”

“成交。”小悟歡快地擺動葉片，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。

而陰陽雙魚，這時游過來，對著這邊相互甩了甩尾巴，像夸獎孩童的長輩，惹得小悟搖晃得頂部花果亂顫。

李一靈卻暗暗嘆了口氣。

他知道自己剛才的妥協(xié)，其實已經(jīng)踏過了某條心理界線。但修仙路上，有些時候確實無法事事分明。他能保證的，只有“不主動為惡”、“不濫殺無辜”、“不為私欲害人”這幾條底線。

至于其他的……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
夜深了，李一靈起身離開靈鶴池。月光下，他的背影顯得有些沉重。

懷里的小玄傳來迷糊的意念：“主人……我們……是好人對吧……”

“對，我們在努力當好人。”李一靈輕聲道，“這就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