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如紗,軟軟地覆在風吟谷外的山林間,將一切都染上一層朦朧的灰白。
李一靈蹲在一叢巖石背陰處,指尖輕觸著那些從石縫里鉆出來的、傘蓋只有銅錢大小的淡藍色菌菇。菌蓋表面泛著月華般的微光,在霧氣中若隱若現(xiàn),像極了夜空中疏疏落落的星子。
“月霧菇,性微寒,喜陰濕,常生于背陰巖隙或古木根部。菌蓋泛藍光者為上品,搗碎外敷可解低階火毒,內(nèi)服需配溫性藥材中和……”他心中默念昨日在藏書閣《南荒百草鑒》上記下的條目,手中玉鏟小心地連土帶菌撬起一小叢,裝入腰間新添的粗布藥囊。
自打決定修習丹道以來,每日上午的“采藥識藥”便成了雷打不動的功課。風吟谷周邊這片山林妖獸等階不高,靈草種類卻頗為豐富,正是新手練眼力的好地方——當然,前提是別往深處那終年瘴氣籠罩的迷霧峽鉆。
今日運氣不錯。除月霧菇外,他還在巖壁上發(fā)現(xiàn)了幾條五年份的“止血蔓”,暗紅色的藤莖纏著枯枝,葉片邊緣那圈鋸齒狀的紋路清晰可辨;一株老槐樹下甚至藏著一小片剛冒頭的“寧神草”,嫩葉蜷曲如嬰兒握拳,散發(fā)著讓人心神寧靜的淡香。
“可惜都是些年份淺、品級低的常見貨色。”李一靈清點著藥囊里的收獲,心里盤算,“不過用來練手辨認、熟悉藥性,倒也夠了??偙仍谧陂T藥園里對著那些被陣法保護得嚴嚴實實的寶貝干瞪眼強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日頭已升到樹梢,霧氣漸散,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。該回宗門了——下午還得去藏書閣啃《低階丹方配伍詳解》,蘇師姐說那書能把人看得頭昏眼花,卻又是丹道入門繞不開的坎。
正要轉(zhuǎn)身,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尖銳到極點的厲嘯!
不是妖獸嘶吼,也不是尋常法術(shù)碰撞——那聲音里裹挾著一股子直往人骨髓里鉆的陰戾感,像是用生銹的鐵片在刮擦靈魂。嘯聲所過之處,林間鳥雀驚飛,連霧氣都仿佛被攪得翻滾不安。
李一靈渾身汗毛倒豎,想也不想,身形一矮就鉆進了旁邊半人高的灌木叢。幾乎是同時,他丹田處的陰陽魚虛影傳來一陣微弱的躁動——不是針對眼前危險的預(yù)警,而是一種本能排斥,像是嗅到了什么腐臭難當?shù)臇|西。
“有修士在附近爭斗?這動靜……不對勁!”他屏住呼吸,將氣息收斂到極致,只從枝葉縫隙間望出去。
視野盡頭,兩道血色遁光正一前一后,如同兩顆拖著尾焰的災(zāi)星,朝著迷霧峽方向疾沖而來!
前面那道遁光搖曳不定,黯淡得像是風中殘燭,顯然已是強弩之末;后面那道卻兇焰滔天,所過之處,林木枝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發(fā)黑,仿佛被無形的手抽干了生機,連陽光照在上面都顯得灰敗。
“好邪門的功法!”李一靈心頭一凜,手心滲出冷汗。
更讓他脊背發(fā)涼的是,這兩道遁光的落點——正是他此刻藏身的這片山林邊緣!而他們來的方向,不偏不倚堵死了返回宗門的最近路徑!
走?來不及了。那兩道遁光速度極快,現(xiàn)在沖出去,百分百會撞個正著。
進迷霧峽?那是找死!宗門典籍里明明白白寫著:迷霧峽內(nèi)瘴氣終年不散,深處有天然迷陣,連筑基長老闖入都可能迷失方向,更有未知危險潛藏。他一個練氣四層的小修士進去,跟送菜沒區(qū)別。
電光石火間,李一靈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,最終鎖定右前方——那里有一片斜靠崖壁的亂石堆,石縫間雜草叢生,最深處隱約可見一個黑黢黢的、僅容一人側(cè)身擠入的狹窄洞口。洞口被幾叢半枯的藤蔓遮掩大半,若非他此刻全神貫注地搜尋藏身之處,根本難以察覺。
“流連不利,希望能躲過去!”他咬咬牙,像只受驚的貍貓般貼著地面竄出,衣袂擦過草叢發(fā)出極輕微的沙沙聲。三個起落便鉆進了石縫,進去后還不忘回身,用采集藥草用的玉鏟小心地將洞口藤蔓撥拉得更密些,勉強做了個簡陋遮掩。
剛藏好,外頭已傳來“轟隆”一聲巨響!
不是法術(shù)碰撞的聲音,更像是有什么沉重的東西狠狠砸在地上。緊接著是碎石飛濺的噼啪聲、樹木折斷的咔嚓脆響,混雜著一聲壓抑的、如同野獸受傷般的悶哼。
李一靈死死貼在石洞內(nèi)壁,連呼吸都放得輕不可聞。透過藤蔓縫隙,他終于看清了來人的模樣——只看了一眼,胃里便是一陣翻江倒海。
那是兩個……勉強還能看出人形的“東西”。
先落地的是個瘦高男子,穿著一身襤褸的血色長袍,袍子已被撕裂多處,露出下面慘白中泛著青灰的皮膚。最駭人的是他的臉——左半邊臉頰像是被什么強酸腐蝕過,血肉模糊,深可見骨,傷口處還在“滋滋”冒著縷縷黑煙;右半邊臉則布滿蛛網(wǎng)般的暗紅色血管,如同有活物在皮下游走,瞳孔縮成針尖大小,眼白里爬滿密密麻麻的血絲。
他右手握著一柄造型詭異的骨劍,劍身由不知名獸骨拼接而成,關(guān)節(jié)處還用某種暗紅色的、仿佛還在微微搏動的筋絡(luò)纏繞固定。劍柄尾端,赫然鑲嵌著一顆嬰兒拳頭大小、色澤暗沉卻仍在微微搏動的……琥珀心臟?每搏動一次,劍身便泛起一層污濁的血光。
“血屠!你非要趕盡殺絕嗎?!”瘦高男子嘶吼道,聲音像是破風箱在拉扯,每說一個字,嘴角就溢出一股粘稠的黑血,滴落在胸前衣袍上,竟將布料腐蝕出一個個小洞。
被他稱為“血屠”的追來者,模樣更加不堪入目。
這是個矮壯如鐵墩的漢子,同樣穿著血色衣袍,但款式更簡陋粗劣,像是隨便扯了幾塊浸透血污的破布胡亂裹身。他裸露的胸膛、手臂上,密密麻麻紋滿了扭曲詭異的符文,那些符文此刻正散發(fā)著暗紅微光,如同一條條毒蛇在皮膚下游走蠕動。更詭異的是他的雙手——十指指甲烏黑尖銳,足有三寸長,彎曲如鉤,指尖還不斷滴落著粘稠的、散發(fā)著刺鼻腥臭的黑色液體,滴落處泥土嗤嗤作響,冒出縷縷青煙。
“趕盡殺絕?”血屠咧開嘴,露出滿口參差不齊的黃黑牙齒,笑聲如同夜梟啼哭,在這寂靜山林里顯得格外瘆人,“血魂,從咱們在‘幽冥洞府’得了那機緣開始,就該想到有今天!乖乖交出你那份玉簡,老子看在往日情分上,給你個痛快!否則……”
他舔了舔烏黑的嘴唇,眼中閃爍著殘忍興奮的光:“正好老子新煉的‘百鬼幡’還缺一道主魂,你這煉氣九層的魂魄,勉強夠格!”
話音未落,血屠雙手猛地一合,那十根烏黑指甲竟如同活物般“嗤”地暴長半尺,化作十條扭曲蠕動的黑蛇,帶著刺鼻腥風,從不同角度撲向血魂!黑蛇所過之處,空氣都仿佛被染上一層污濁的灰色。
“鬼蛇爪!”血魂臉色劇變,顯然識得這歹毒手段,不敢硬接,身形疾退的同時,左手在腰間一拍——一面巴掌大小、刻滿骷髏紋路的骨盾飛出,迎風便長,化作半人高的慘白色盾牌擋在身前。
“鐺鐺鐺鐺——!”
黑蛇般的指甲撞在骨盾上,竟發(fā)出金鐵交擊般的脆響!每撞擊一次,骨盾表面的白光就黯淡一分,盾身甚至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“咯吱”聲,浮現(xiàn)出細密裂紋。更有幾滴黑色液體濺在盾面,立刻腐蝕出一個個小坑,冒出刺鼻白煙。
“你這‘白骨盾’煉得倒有幾分火候。”血屠獰笑,眼中卻無半分贊許,只有貓戲老鼠般的戲謔,“可惜啊可惜,老子最近剛用七七四十九個童男童女的心頭血,煉成了這‘化骨砂’!”
他右手突然探入懷中,掏出一把腥臭撲鼻、黏糊糊的黑色砂礫。砂礫在掌心蠕動,仿佛有生命一般。血屠張口噴出一股血色霧氣,霧氣裹挾著黑色砂礫,竟如同活物般自行分散,繞過正面的骨盾,從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罩向血魂!
血魂瞳孔驟縮,顯然對這歹毒玩意兒忌憚極深。他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“噗”地噴在手中骨劍上。那柄詭異骨劍驟然血光大盛,劍身搏動的心臟“砰砰”狂跳起來,頻率快得驚人,甚至帶動他持劍的右手都在微微顫抖!
“血魂斬!”
骨劍凌空一劃,一道半月形的血色劍氣呼嘯而出!劍氣邊緣隱隱有扭曲的面孔浮現(xiàn),發(fā)出無聲的哀嚎——那是被煉入劍中的生魂!劍氣所過之處,化骨砂被紛紛震散、湮滅。但劍氣斬至血屠面前三尺時,血屠胸口那些游走的符文突然同時亮起刺目血光,竟在身前憑空凝聚成一面尺許厚的血色光盾!
“轟——!”
劍氣與光盾狠狠碰撞,爆開一團污濁的血色氣浪!氣浪所及,周圍草木瞬間枯萎,巖石表面被蝕出坑坑洼洼的痕跡。血屠被震得“蹬蹬蹬”連退三步,胸口符文黯淡了幾分,嘴角滲出一縷暗紅色的血絲,卻笑得更加猖狂:“有點意思!看來那枚玉簡里的東西,真讓你這廢物長進了不少?。±献痈?!”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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