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:1月8日,22:00-23:59
一、回潮
22:15。
送客的過程是一場尷尬的啞劇。
爭吵雖然平息了,但空氣里那種燒焦般的火藥味并沒有散去。陳年穿外套時動作很大,仿佛那件西裝上有刺。他沒有看林夕,甚至沒有說再見,只是推開門,一頭扎進了暴雨里。
陸文顯得手足無措。他試圖幫忙收拾桌上的殘羹冷炙,手剛碰到盤子就被林夕按住了。
“放著吧。”林夕的手很涼,聲音也很輕,“我想自己收拾。”
“那你……早點休息。”陸文訕訕地收回手,眼神閃爍地看了一眼墻上那個停在22:00的時鐘,快步離開了。
最后剩下蘇敏。
她在門口磨蹭了很久,那是人在感到不安時下意識的拖延。她在找傘,在整理衣領(lǐng),在試圖尋找最后一句話來填補此刻的沉默。
“林夕。”蘇敏終于抬起頭,眼睛有些紅腫,“那年雨夜……其實我后來回去過。”
林夕倚著門框,雙手抱在胸前。
“我知道。”
蘇敏愣了一下:“你……知道?”
“我也沒走。”林夕看著蘇敏被雨水打濕的鞋尖,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(guān)的事,“我在樓上看著你。你在路燈下站了一會兒,然后轉(zhuǎn)身走了。”
蘇敏張了張嘴,似乎想解釋,又似乎想道歉。但在這個雨夜,在那雙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的眼睛面前,任何語言都顯得多余且蒼白。
“回去吧。”林夕幫她打開了防盜門,“雨太大了。”
蘇敏深吸了一口氣,最終什么也沒說,轉(zhuǎn)身沖進了漆黑的樓道。
林夕關(guān)上了門。
咔噠。
鎖舌彈出的聲音清脆、決絕。在這個六十平米的密閉空間里,這聲音被無限放大,像是一聲槍響。
隨著最后一點人聲的消失,支撐林夕站立的那股力量仿佛也被抽走了。
劇烈的疼痛從腹部反撲上來,像是一只蘇醒的野獸。她背靠著門板,身體不受控制地滑落,直到蜷縮在玄關(guān)冰冷的地毯上。額頭抵著膝蓋,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背。
她保持這個姿勢很久,聽著門外暴雨鞭打世界的轟鳴聲。
二、殘留物
22:45。
林夕赤著腳走進客廳。
餐桌上一片狼藉??諝庵谢旌现冑|(zhì)的紅酒味、冷掉的奶油甜膩味,以及那股始終未散的、苦澀的雪松香。
她開始收拾。
動作很慢,很機械。她把蘇敏的盤子、陸文的盤子收進廚房。水龍頭打開,冷水沖刷著瓷盤。她洗得很干凈,甚至用布擦干了水漬,整齊地碼放在瀝水架上。
然后,她回到餐桌旁。
桌上只剩下一個盤子和一只酒杯。
那是陳年的盤子。那塊被戳破櫻桃的黑森林蛋糕依然躺在里面,紅色的糖漿已經(jīng)在空氣中氧化變得暗沉,黏稠地附著在黑色的蛋糕胚上,像是一塊凝固的血痂。旁邊是陳年用過的酒杯,杯口殘留著紫紅色的酒漬。
林夕伸出手,指尖碰到了那個冰涼的盤子邊緣。
但她沒有收走它。
她把這個盤子和酒杯,留在了空蕩蕩的餐桌正**。
周圍是被擦拭得干干凈凈的桌面,唯獨這一處,保留著被撕裂、被弄臟的痕跡。
接著,她蹲下身。
茶幾下方的錄音機還在空轉(zhuǎn)。磁帶已經(jīng)走到了盡頭。
咔噠。她按下停止鍵。
取出磁帶。她沒有把它放回磁帶盒,而是拉開茶幾下方的一個抽屜,把它隨手扔了進去。那抽屜里只有這這一卷磁帶,顯得孤零零的。
做完這些,她感到一陣眩暈。她扶著沙發(fā)背,喘息了一會兒。
視線落在那個被撕掉標簽的空藥瓶上。她把它拿起來,并沒有扔進垃圾桶,而是放在了客廳最顯眼的那個書架上——就在那本《局外人》的旁邊。
三、墨水
23:10。
林夕坐在書桌前。
那杯茶已經(jīng)徹底涼透了。茶湯表面漂浮著一層薄薄的茶垢,像是一層破碎的冰。
她翻開那個黑色的筆記本,翻到最后一頁。
鋼筆吸滿了墨水。她在紙上寫下了一行字。字跡工整,沒有任何涂改。
寫完后,她并沒有合上筆帽。
她的手懸在茶杯上方。松開。
噗通。
鋼筆落進了冷茶里。
筆尖觸底,黑色的墨水開始在褐色的茶湯中絲絲縷縷地暈染開來。像煙霧,又像是某種黑色的血液,在液體中緩慢地擴散、下沉、吞噬著透明度。
她靜靜地看著這杯渾濁的液體,直到墨水將整杯茶染成了漆黑。
筆記本攤開在桌上。那行剛寫下的字跡未干:
“故事開始于缺席。”
四、風口
23:50。
林夕換了一身衣服。黑色的運動裝,輕便的跑鞋。
她沒有帶走太多東西。一個小巧的行李包,里面塞了幾件衣物和一個文件袋。
手機正靜靜地躺在床頭柜上,屏幕漆黑。在這個時代,把手機留下,就等于切斷了作為“社會人”的所有觸角。
她走到窗邊。
那枚銀色的飛蛾胸針被她摘了下來。她隨手將它別在了厚重的絲絨窗簾上。
接著,她掏出打火機,點燃了一根新的白蠟燭,放在了書桌的邊緣。
那是屋子里唯一的光源。
微弱的火苗在氣流中顫抖,將那杯墨水茶、那個攤開的筆記本、那個停擺在22:00的時鐘,投射出扭曲的影子。
林夕推開窗戶。
轟——
暴風雨瞬間找到了突破口,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點灌入室內(nèi)。窗簾劇烈翻飛,那只銀色的飛蛾在風中瘋狂顫動,仿佛隨時會飛走。
桌上的燭火劇烈搖晃,幾乎要熄滅,但最終頑強地維持著一點豆大的光亮。
林夕沒有關(guān)窗。
她背上包,踩著窗臺,身影融入了外面漆黑的雨幕中。
房間里空了。
只有風聲、雨聲。只有那根蠟燭在風中燃燒。只有那個時鐘,死死地指著十點整,不再向前走動哪怕一秒。
這就是第二天早晨,當?shù)谝皇饩€照進來時,這個房間將呈現(xiàn)的樣子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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