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、封閉的鐵盒

車廂里太安靜了。這種安靜讓她耳鳴。

她需要聲音。任何聲音都行，只要能蓋過腦海里那個“點擊附件”的誘惑。

蘇敏伸手打開了車載音響。她沒有連藍牙，而是隨手切到了收音機模式。

滋滋——滋滋——一陣電流干擾聲后，一個歡快的女主播聲音跳了出來：“……今天的早間新聞就到這里。接下來讓我們聽一首老歌，孫燕姿的《雨天》……”

鋼琴的前奏響起。

“站在十字路的交點，該怎么走，我卻只想回頭……”

蘇敏的手猛地一抖。砰。她用力拍在關(guān)閉鍵上。音樂戛然而止。

《雨天》。那是林夕最喜歡的歌。大三那年的校慶晚會上，林夕就是唱的這首歌。那天她穿著一條白色的棉布裙子，坐在高腳凳上，聚光燈打在她身上，她閉著眼睛唱得那么投入，那么悲傷。蘇敏當時就在臺下，拼命地鼓掌，手掌都拍紅了。她當時對旁邊的陳年說：“林夕以后一定會成為大作家的，她的心里有太多的感情要流出來。”

陳年當時是怎么說的？哦，對了。陳年當時在低頭回短信，漫不經(jīng)心地說：“感情又不能當飯吃。這種性格，進了社會要吃虧的。”

陳年說對了。林夕確實吃虧了。被他們這些所謂的“朋友”，吃得骨頭都不剩。

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。蘇敏不想哭。這會弄花她的妝，會讓她看起來軟弱。但眼淚根本不受控制，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，滾燙。

“林夕，你這個混蛋……”蘇敏一邊哭一邊罵，聲音在封閉的車廂里回蕩。“你為什么要回來？你為什么要提醒我？你就安安靜靜地消失不好嗎？我都快忘了……我真的快忘了?。?rdquo;

她不想記得那個雨夜。她不想記得自己是如何在樓梯口聽到了爭吵，是如何接到了陳年的電話，是如何拿著那份保研推薦信的承諾，像個小偷一樣轉(zhuǎn)身跑進了雨里。她不想記得那天晚上林**給她卻被她掛斷的三個電話。

這十年來，她努力工作，努力賺錢，努力把自己包裝成一個毫無瑕疵的成功人士。她資助貧困學生，參加慈善晚宴，甚至收養(yǎng)流浪貓。她在用盡一切辦法給自己贖罪，給自己貼金，試圖蓋住那塊名為“背叛”的傷疤。

可是現(xiàn)在，林夕只用了一個文件名，就把這層金箔撕了個粉碎。

審計底稿。

在這個詞面前，蘇敏所有的慈善、所有的成就，都變成了洗錢。她在洗刷良心的黑賬。

四、電子屏幕的誘惑

車速慢了下來。前方出現(xiàn)了擁堵。這里是老城區(qū)邊緣的一個農(nóng)貿(mào)市場，路況復雜，人車混行。

蘇敏不得不踩下剎車。紅燈。99秒。

在這漫長的等待中，她的視線再次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副駕駛座。

那部手機依然躺在那里。像是一個還沒引爆的炸彈。

蘇敏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沖動。既然已經(jīng)決定要去那個地方了，既然已經(jīng)在路上了，那為什么不看一眼？至少知道林夕到底掌握了什么。這是一種戰(zhàn)術(shù)偵察。對，是偵察。作為審計師，在進入現(xiàn)場之前，必須先審閱現(xiàn)有的資料。

她給自己找了一個完美的理由。

蘇敏伸出手，抓過手機。解鎖。指紋識別成功。

屏幕回到了那個郵件界面。那個24KB的PDF文件依然靜靜地躺在那里。

蘇敏深吸一口氣。外面是嘈雜的喇叭聲、叫賣聲，充滿了人間煙火氣。這讓她稍微覺得安全了一點。

就看一眼。如果是詛咒，我就關(guān)掉。如果是病毒，我就扔了手機。

她的拇指按下了那個附件。

正在下載……那個圓形的進度條轉(zhuǎn)了一圈。下載完成。

打開。

屏幕閃爍了一下。PDF閱讀器啟動。

蘇敏屏住了呼吸，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，做好了看到血腥圖片或者恐怖文字的準備。

然而，第一頁跳出來的，并不是文字。而是一張照片。

一張黑白的、像素有些模糊的照片。光線很暗，顯然是在夜間拍攝的，而且是在光線極差的條件下。畫面里全是雨絲，密密麻麻的白色雨絲像是劃痕一樣布滿了鏡頭。

但在畫面的正**，在路燈昏黃的光暈下，有一個背影。

那是一個穿著廉價透明雨衣、背著雙肩包的女孩。她正站在一棟紅磚樓的樓下，身體微側(cè)，似乎想要回頭，卻又強行扭轉(zhuǎn)了身體，邁步向外跑去。她的腳下是一片水洼，濺起的水花被定格在半空。

蘇敏感到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凝固了。

她認得那個背影。那個廉價的雨衣，是她在地攤上買的。那個雙肩包，是她大三那年最常用的。那個姿勢——那種帶著驚恐、猶豫、最后決絕逃離的姿勢——那是她這輩子在噩夢里重復了無數(shù)次的姿勢。

這是2014年6月18日晚上的蘇敏。

拍攝角度……蘇敏顫抖著手指放大圖片。根據(jù)透視關(guān)系，這張照片是從高處拍的。是從那棟紅磚樓的三樓窗口拍的。

那是文學社活動室的窗口。那個時候，林夕就在那個窗口。

蘇敏一直以為，那個時候林夕正趴在桌子上痛哭，根本不知道她在樓下。蘇敏一直以為，自己的逃跑是一場神不知鬼不覺的“完美撤退”。

但這張照片告訴她：林夕一直看著她。林夕站在窗口，手里拿著相機（或者是手機），在暴雨中，靜靜地看著她最好的朋友，在這個最需要她的時刻，選擇了轉(zhuǎn)身逃跑。

林夕按下了快門。她記錄下了這一刻。

“天哪……”蘇敏的手一松，手機滑落，掉在了兩腿之間。

她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。原來這十年，她并不是一個逃出生天的幸存者。她只是一個小丑。她在林夕的鏡頭里，表演了整整十年的“無辜”。而林夕就像一個冷酷的導演，手里拿著這卷底片，默默地看著她演戲，直到今天才把樣片甩在她臉上。

滴——?。。?/p>

身后傳來刺耳的鳴笛聲。前面的車早就開走了。綠燈已經(jīng)在倒數(shù)。

蘇敏被驚醒。她慌亂地抓起手機，扔回副駕駛座，手忙腳亂地掛擋踩油門。奧迪車猛地竄了出去，差點撞上旁邊的護欄。

此時的她，再也沒有了剛才的精英氣質(zhì)。她像那個照片里的女孩一樣。滿臉驚恐，再一次開始了逃亡。

只是這一次，她逃亡的方向，正是那個她逃離了十年的原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