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：1月9日，10：20-10：45地點：擁堵的市區(qū)道路->前往城西的高架橋

一、墨水里的毒

后車的鳴笛聲還在繼續(xù)，像是一把尖銳的錐子，試圖刺破奧迪車那層昂貴的隔音玻璃。

蘇敏機械地踩下油門，車子向前滑行了一段，重新融入了早高峰那種粘稠如瀝青般的車流中。她的手在發(fā)抖，那種抖動是無法控制的，仿佛骨頭里有一根弦崩斷了。

她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，屏幕朝下。她不敢看。哪怕只是那個發(fā)光的長方形物體，此刻在她眼里都像是一塊散發(fā)著強輻射的鈾礦石。

那張照片。那個站在雨中回頭張望、卻最終決絕離開的背影。那個被林夕在高處冷冷俯視的時刻。

“她看見了……她一直都看見了……”蘇敏喃喃自語，聲音破碎得不成句子。

這十年來，她之所以能安穩(wěn)地睡覺，能理直氣壯地在職場上廝殺，能毫無愧疚地享受現(xiàn)在的精英生活，全靠一個自我催眠的邏輯支點：“我不知道。”我不知道林夕那么絕望。我不知道陳年做得那么絕。我當(dāng)時只是被那個雷聲嚇壞了，我只是個不知所措的小女孩。

但那張照片，那個上帝視角的鏡頭，把這個支點炸得粉碎。照片證明了林夕的在場。而林夕在場，就意味著林夕聽到了樓下的爭吵，聽到了蘇敏那通打給家里的電話（“媽，名額拿到了……嗯，不管她……”），甚至看到了蘇敏臉上那種“甩掉包袱”后的輕松。

蘇敏感覺一陣強烈的窒息。車?yán)锏睦錃忾_得很足，但她覺得熱。燥熱。那是羞恥感燃燒的溫度。

等到下一個紅燈的時候，她再次拿起了手機。這是一種自虐般的沖動。既然皮已經(jīng)被扒下來了，那就看看肉爛到了什么程度吧。

她翻過手機。手指滑動。PDF翻到了第二頁。

那張黑白照片下面，是正文。字體不是常見的宋體或黑體，而是林夕的手寫體掃描件。字跡清秀、有力，每一個筆畫的末端都帶著微微的鋒芒。

蘇敏深吸一口氣，開始閱讀。

致蘇敏：

見信如面。

當(dāng)你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，你是在車?yán)飭?？還是在你那個所謂的“安全屋”里？讓我猜猜，你現(xiàn)在的表情一定是驚恐的，或許還帶著一點點被冒犯的憤怒。你會覺得我在窺視你，對嗎？

其實，窺視你的人不是我。是十年前的你自己。

蘇敏，你一直是個聰明的審計師。你最擅長的是“風(fēng)險規(guī)避”。還記得大二那年嗎？我們一起去爬野山，走到一半下起了雨。我和陸文還在傻乎乎地往上爬，想看山頂?shù)脑坪?。只有你，你站在半山腰，看著天色，說了一句：“沉沒成本太高了，止損吧。”然后你一個人下山了。后來我們淋成了落湯雞，發(fā)了兩天燒。你帶著感冒藥來看我們，一邊喂我喝水，一邊用那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：“早就告訴你們了，人要懂得計算回報率。”

那時候我覺得你真酷。真的。我覺得你像是那種永遠不會受傷的超人，總是能在暴風(fēng)雨來臨前，精準(zhǔn)地找到避難所。

直到2014年6月18日。

那天晚上，我在樓上。陳年把退稿信摔在我臉上，告訴我那個出版名額給了校董的侄子。他說這是為了社團好，是為了拉贊助。我當(dāng)時沒有哭。我只是覺得冷。我走到窗邊，想看看這該死的世界還能更爛一點嗎。

然后我看見了你。

你站在樓下的路燈里。手里攥著那個裝著保研推薦信的信封。那個信封原本是我們兩個競爭的，陳年把它給了你，作為我不鬧事的“封口費”。

我看著你在那里站了三秒鐘。蘇敏，你知道那三秒鐘我在想什么嗎？

我在想：回頭啊。只要你回頭，哪怕只是看一眼這扇窗戶。哪怕你把那個信封扔進泥里。哪怕你只是沖上來，陪我罵一句“去他媽的陳年”。我就原諒這個世界。

可是你動了。你轉(zhuǎn)過身，把信封塞進懷里，護得緊緊的。然后你跑了。你跑得那么快，高跟鞋濺起的泥水都甩到了我的心里。

那一刻我明白了。你不是在避雨。你是在避開我。你是在對我們這幾年的友情進行“止損”。在你的那張人生資產(chǎn)負(fù)債表上，一個注定失敗的朋友是“不良資產(chǎn)”，必須剝離；而一個保研名額是“核心資產(chǎn)”，必須持有。

你沒有做錯什么，蘇敏。從審計的角度看，你的決策完美無缺。你的回報率算得很準(zhǔn)。你現(xiàn)在是高級合伙人了吧？年薪百萬？住在江景房里？

恭喜你。你的賬平了。

但是，有一筆表外資產(chǎn)，你好像忘了登記。那就是那天晚上，你遺落在現(xiàn)場的東西。

去找它吧。去那個我們夢開始、也結(jié)束的地方。我把它埋在了那里。那是你唯一無法用Excel表格計算價值的東西。

坐標(biāo)：北緯31.23°，東經(jīng)121.47°（老校區(qū)，社團活動樓，302室窗下）。

P.S.別試圖逃跑。你知道的，這封信只是底稿。如果你不去，我會把這份底稿的復(fù)印件，發(fā)給你現(xiàn)在的每一位客戶。我想他們會很有興趣知道，負(fù)責(zé)給他們查賬的人，自己有一筆怎么樣的爛賬。

——你的“不良資產(chǎn)”，林夕

二、聽診器里的雜音

“嘔——”

蘇敏猛地捂住嘴，一陣劇烈的干嘔讓她整個人蜷縮在方向盤上。胃里翻江倒海，像是吞了一塊燒紅的炭。

這封信……這封信比任何辱罵都要惡毒一萬倍。

林夕太懂她了。林夕用那種溫柔的、甚至帶著一點點懷舊的筆觸，把蘇敏最引以為傲的“理性”，解構(gòu)成了最卑劣的“自私”。“你不是在避雨，你是在避開我。”“對友情的止損。”

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精準(zhǔn)制導(dǎo)的導(dǎo)彈，轟炸著蘇敏那座名為“精英人設(shè)”的防御工事。

蘇敏抬起頭，看著后視鏡里的自己。妝容完美，發(fā)型精致，眼神卻像是瀕死的魚一樣渾濁。

“我沒有……”她對著鏡子辯解，聲音虛弱，“我當(dāng)時只是……我只是沒辦法……”

但是鏡子里的那個女人并沒有點頭。她只是冷冷地看著蘇敏，眼神像極了照片里那個高高在上的林夕。

手機屏幕再次亮起。是導(dǎo)航軟件的提示音。“您已偏航。正在為您重新規(guī)劃路線。目的地：老校區(qū)。”

那個坐標(biāo)。302室窗下。

蘇敏知道那里有什么。林夕說她埋了東西。是那天她掉落的發(fā)卡？還是……還是更可怕的東西？比如一段錄音？一段視頻？或者是一份她在逃跑前簽下的、同意放棄林夕名額的“知情同意書”？

恐懼像是一只冰涼的手，扼住了她的喉嚨。但與此同時，另一種更復(fù)雜的情緒也在滋生。

那是好奇。或者是受虐欲。

她想知道，林夕到底留下了什么。她想知道，在那場單方面的審判中，林夕到底掌握了多少證據(jù)。她甚至隱隱期待著那種被徹底揭穿后的痛快——就像是一個背負(fù)了十年秘密的小偷，在等待巡捕敲門的那一刻。

“去就去。”蘇敏咬著牙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。“林夕，你要算賬是嗎？好，我來跟你算。”

她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盤。奧迪車在高架橋的實線處強行變道，惹來后車一陣憤怒的鳴笛。但蘇敏不在乎了。她現(xiàn)在只想開到那個終點。去看看那個十年前的自己，到底在那片廢墟里留下了什么尸體。

三、廢墟的引力

車子駛下了高架橋，進入了城西的地界。

這里的景象開始變得荒涼。路邊的綠化帶里雜草叢生，原本繁華的商業(yè)街如今只剩下一排排拉著卷簾門的空鋪子。墻上貼滿了“旺鋪招租”和辦證的小廣告。

這就是老校區(qū)所在的區(qū)域。自從十年前大學(xué)城整體搬遷到郊區(qū)后，這里就成了被城市遺忘的闌尾。

蘇敏降下車窗。風(fēng)灌進來，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和腐爛植物的氣息。這股味道……太熟悉了。

這是十年前的味道。這是青春發(fā)霉的味道。

蘇敏的腦海里開始閃回那些畫面。大一入學(xué)時的興奮。第一次走進那個紅磚樓時的好奇。林夕在臺上朗讀詩歌時發(fā)光的眼睛。還有……那個雨夜。

那個雨夜的每一個細(xì)節(jié)都開始復(fù)蘇。她記得那天陳年把她叫到樓梯口，遞給她那個信封時的表情。陳年說：“蘇敏，你是個聰明人。這東西給林夕，她只會拿去換一堆廢紙（文學(xué)夢）。給你，你能換個好前程。你自己選。”

她選了。她拿著信封跑下樓的時候，心里只有慶幸。慶幸自己是被選中的那個，慶幸自己不用像林夕那樣在這個爛泥潭里掙扎。

可是現(xiàn)在，十年過去了。她坐在四十萬的車?yán)?，穿著五千塊的風(fēng)衣。而林夕……林夕可能已經(jīng)死了。

到底誰贏了？或者說，在這場關(guān)于人性的做空交易里，到底誰賠得底掉？

前方出現(xiàn)了一個巨大的路牌，上面的字跡已經(jīng)斑駁不清：“前方500米，xx大學(xué)（西區(qū)）舊址。”

蘇敏放慢了車速。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，像是要撞斷肋骨跳出來。

她看到了那扇熟悉的大門。銹跡斑斑的鐵門被一把巨大的鎖鎖著。門衛(wèi)室的玻璃早就碎了，里面堆滿了垃圾。圍墻倒了一段，露出了里面瘋長的荒草和那一棟棟像骷髏一樣的教學(xué)樓。

蘇敏把車停在路邊。熄火。

世界安靜了下來。只有遠處幾聲烏鴉的叫聲，凄厲，沙啞。

她坐在車?yán)?，看著那扇門。那不僅僅是一扇門。那是通往地獄的入口。也是通往真相的入口。

蘇敏深吸一口氣，推開車門。高跟鞋踩在滿是碎石的路面上，發(fā)出“咯吱”一聲脆響。

她下車了。那個十年前逃跑的女孩，終于在十年后，又把自己送回了起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