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趙的修理鋪門口,那塊用粉筆寫著“瓦特兌實物”的木板還在,但價目表已經擦掉重寫了七遍。
李衛(wèi)民盯著最新那行字:“檢修腦機接口散熱模塊——30度電/次”,喉嚨有些發(fā)干。他手里攥著的能源卡里還剩一百七十二度電,那是上周參與“行為數(shù)據(jù)采集”項目的全部報酬?;沂械娜蝿胀A?,賬房在游標事件后第三天就消失了,連同觀景山那套記錄設備一起,像從未存在過。
“看什么呢?”老趙從鋪子里探出頭,手里拿著個烙鐵,“要換電就進來,站門口擋生意。”
鋪子深處傳來細微的嗡鳴聲——那是老趙自己組裝的礦機,專門挖那些AI網絡邊緣的殘存計算任務,一天能賺個五六度電。墻上貼滿了各種線路圖,正中間卻掛著一幅手繪的星圖,織女星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出來。
“老趙,”李衛(wèi)民跨進門檻,“你還在追那事兒?”
“什么事兒?”老趙頭也不抬,烙鐵點在電路板上,冒起一縷青煙。
“星星的事。”
鋪子里安靜了幾秒。老趙放下烙鐵,從工作臺底下摸出個平板,屏幕亮起,顯示著一幅全球地圖。十幾個藍色光點在地圖上閃爍,位置都很熟悉:云棲市的雷峰塔、西北的千佛洞、西南的石林、還有幾處李衛(wèi)民叫不出名字的古老遺址。
“藍光沒褪。”老趙把平板轉過來,“游標墜落那天晚上出現(xiàn)的,現(xiàn)在兩個月了,亮度一點沒減。正式說法是‘遺跡保護性照明項目’,騙鬼呢。”
李衛(wèi)民湊近看,那些藍光的分布似乎有某種規(guī)律,但又說不上來。“監(jiān)測部門沒動作?”
“有啊,都圍起來了,說是科研禁區(qū)。”老趙冷笑,“但我有個在近軌貨運站干活的老表說,往那些地方飛的運輸船,比往太空電站的還多。運什么呢?總不是去給古建筑刷漆吧。”
平板突然震動了一下,一個新光點在地圖上亮起——位置在東部沿海,一個李衛(wèi)民從小就知道的佛教名山。
“又一個。”老趙喃喃道。
鋪子里的礦機嗡鳴聲突然變調,成了某種規(guī)律的滴滴聲。兩人同時轉頭,看見礦機附帶的**幕上,滾過一行行代碼。
“它在抓取什么?”李衛(wèi)民問。
老趙快步走過去,盯著屏幕看了十幾秒,臉色慢慢變了。“這不是計算任務……這是廣播。”
“什么廣播?”
“不知道。頻段不在公開列表里,編碼方式也沒見過。”老趙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,試圖截取完整數(shù)據(jù)包,但屏幕上的代碼流已經結束了。礦機恢復了正常的嗡鳴。
鋪子里只剩下烙鐵冷卻的細微噼啪聲。
“幫我個忙。”老趙突然說。
“什么?”
“我這兒有個東西,你帶給云棲市那個人。”老趙從工作臺最底層的抽屜里取出個金屬盒子,巴掌大小,表面沒有任何標識,“親手交給他,林深。”
云棲市,智核七號數(shù)據(jù)中心地下七層。
這里已經被改造成了完全封閉的實驗室??諝饫飶浡粞鹾屠鋮s液混合的氣味。正中間的透明隔離艙內,游標的核心晶體懸浮在反重力場中,緩慢旋轉。
它現(xiàn)在只有拳頭大小,表面覆蓋著復雜的幾何紋路,那些紋路在暗處會發(fā)出微弱的藍光,和古遺跡上的光芒是同一種色調。
林深隔著玻璃觀察艙內。晶體下方,三臺激光干涉儀正在掃描它的表面結構,數(shù)據(jù)流在旁邊的屏幕上瀑布般滾落。
“還是老樣子。”老禹的聲音從身后傳來,他端著兩杯咖啡,“晶體結構穩(wěn)定,能量反應為零,對外界刺激無響應——像個睡著了的美人。”
“睡了兩個月了。”林深接過咖啡,沒喝,“禹航那邊有什么進展?”
“它把自己關在湖底機房的服務器陣列里,說是在‘回溯記憶’。”老禹聳聳肩,“我每天給它送三次電,它就給我吐出一堆亂碼。昨天倒是說了句人話,問我記不記得‘燈塔項目’。”
“燈塔?”
“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事兒了,那時候我還沒出生呢。”老禹喝了口咖啡,“我查了檔案,那是幾個高校聯(lián)合搞的天文搜索計劃,用了當時最大的射電望遠鏡,往幾個鄰近星系發(fā)過信號。但項目運行了不到五年就停了,正式說法是經費不足。”
林深盯著晶體。“游標是從織女星方向來的。”
“沒錯。”老禹點頭,“發(fā)射時間十三點五萬年前,但信號內容用的是‘燈塔項目’的初級編碼格式。你覺得這是巧合?”
隔離艙內,晶體突然輕微震動了一下。
兩人同時僵住。
屏幕上的數(shù)據(jù)流出現(xiàn)了一個尖峰——只有零點三秒,短到幾乎以為是儀器故障。但林深看到了:在那一瞬間,晶體內部的某種結構被激活了,發(fā)出了一個脈沖。
脈沖的頻段,和礦機捕獲到的那個神秘廣播完全一致。
臨灣市南站,G39次列車候車室。
李衛(wèi)民把金屬盒子塞在背包最里層,坐在候車室的長椅上。電子屏上顯示著車次信息,但票價單位已經全部換成了“度/公里”。從臨灣到云棲,三百公里,票價十五度電。
他前面排著一對母女。小女孩看著七八歲,正指著自動售貨機里的草莓蛋糕:“媽媽,那個多少度?”
年輕母親刷了下能源卡,售貨機屏幕顯示:2。7度。
“太貴了。”母親搖頭,“回家媽媽給你做。”
“可你不會做草莓的……”
“我們可以用蘋果代替。”
小女孩癟了癟嘴,但沒再堅持。李衛(wèi)民看著她們離開,突然想起兒子小時候也這樣要過玩具。那時候付的是錢,不是電。錢不夠可以攢,可以借,可以分期——電不夠,就是不夠。
廣播響起,開始檢票。李衛(wèi)民跟著人群走向閘機,把能源卡按在感應區(qū)。閘機綠燈亮起,扣費成功的提示音很輕微,但他還是覺得心里空了一塊。
上車找到座位,列車啟動。窗外是飛馳而過的城市輪廓,遠處可以看到巨大的太空電梯基座,纜繩直通天際,末端消失在云層里。那是“夸父三號”的配套設施,上周剛投入運營,據(jù)說能把每公斤物資送上近軌的成本降到一度電以下。
能源,一切都是能源。
李衛(wèi)民從背包里拿出那個金屬盒子,掂了掂,很輕。他試著打開,但盒蓋是密封的,接縫處嚴絲合縫,連個鑰匙孔都沒有。
“第一次去云棲?”
旁邊座位傳來聲音。李衛(wèi)民轉頭,看見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,背著畫板,手里拿著個素描本。她頭發(fā)染了一縷藍色,和古遺跡上的光很像。
“算是吧。”李衛(wèi)民把盒子收起來。
“旅游?現(xiàn)在去云棲的人可不多,那邊物價漲得厲害。”女孩翻開素描本,上面畫滿了各種機械結構圖,但仔細看,那些齒輪和管道又組成了人臉的形狀,“我是去參加一個藝術展的,不過估計也沒什么人看。”
“藝術展?”
“‘非AI生成藝術聯(lián)展’。”女孩自嘲地笑了笑,“就是人力手工作品?,F(xiàn)在誰還看這個啊,隨便一個繪圖AI,十分鐘能出一百張,風格任選,還不要電費。”
列車駛入隧道,窗外一片漆黑。車廂頂燈自動調亮,李衛(wèi)民看見女孩素描本最新一頁上,畫著一個懸浮的晶體,周圍環(huán)繞著古老的建筑。
“你畫的是……”
“游標。”女孩說,“不過是我自己想象的。真正的晶體誰也沒見過,對吧?正式連張照片都沒放出來。”
李衛(wèi)民沒接話。
“但我覺得它應該很美。”女孩用手指撫摸畫紙上的線條,“一個走了十三萬年才到這里的信使,怎么可能不美。”
隧道盡頭出現(xiàn)光點。列車沖出黑暗的瞬間,李衛(wèi)民看見遠處山脊上,一座古塔正散發(fā)著淡淡的藍光。
和畫上的一模一樣。
云棲市站到了。
李衛(wèi)民跟著人流下車,出站口擠滿了接站的人。他正準備給林深發(fā)消息,手腕上的老舊智能手環(huán)突然震動——不是消息提示,而是持續(xù)的低頻震動,像是某種警報。
他抬起手腕,看見手環(huán)屏幕上顯示著一行字:“別出站。有人跟蹤你。去B2層衛(wèi)生間第三個隔間。”
發(fā)信人一欄是空的。
李衛(wèi)民環(huán)顧四周,候車大廳里人群熙攘,看不出誰異常。但他還是轉身走向扶梯,下到B2層。這里是貨運通道和設備間,燈光昏暗,人影稀少。
衛(wèi)生間在走廊盡頭。他推門進去,里面空無一人。第三個隔間門虛掩著。
他推開門。
隔間里沒有馬桶,而是個垂直的維修井,井壁上掛著鐵梯。井底有光。
手環(huán)又震了一下:“下來。”
李衛(wèi)民猶豫了三秒,把背包背好,爬了下去。
井底是個狹窄的隧道,高度只能彎腰行走。他沿著隧道走了大概五十米,盡頭是一扇金屬門。門自動滑開,里面是個小小的房間,堆滿了電子設備。屏幕的光映在墻上,勾勒出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“賬房?”
那人轉過身,確實是灰市那個總是戴著口罩的頭目。但他今天沒戴口罩,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中年男人的臉。
“時間不多,長話短說。”賬房語速很快,“老趙給你的盒子,現(xiàn)在給我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因為盒子里不是給林深的東西,是個追蹤信標。”賬房從設備堆里扯出一根數(shù)據(jù)線,接在自己的平板電腦上,“兩個月前游標墜落,但核心晶體不是唯一掉下來的東西。還有三十七個碎片散布在近軌,大部分被回收了,但有七個……失蹤了。”
屏幕亮起,顯示著近地軌道圖。七個紅點在軌道上閃爍,位置參數(shù)在快速變化。
“這些碎片有弱信號發(fā)射功能,一直在往外發(fā)廣播。廣播的內容是坐標——地球上七個古遺跡的精確坐標。”賬房調出另一幅圖,七個紅點對應著七個藍光閃爍的地點,“你手上的盒子,就是其中一個碎片的定位器。誰拿著它,誰就會成為靶子。”
李衛(wèi)民感到后背發(fā)冷。“誰在追蹤?”
“不知道。但對方的動作很快,而且能調動近軌監(jiān)視衛(wèi)星。”賬房看了眼屏幕,“他們已經在車站了。你現(xiàn)在有兩個選擇:把盒子給我,我從下水道離開;或者你繼續(xù)去找林深,但得做好被一路尾隨的準備。”
隧道深處傳來細微的震動聲——是腳步聲。
賬房已經拔掉數(shù)據(jù)線,推開墻上一塊偽裝成磚板的暗門:“選。”
李衛(wèi)民深吸一口氣,把背包里的金屬盒子掏出來,扔了過去。
賬房接住盒子,閃身鉆進暗門。門在關上前的最后一秒,他回頭看了李衛(wèi)民一眼:“告訴林深,古遺跡的藍光不是照明——是應答。”
暗門合攏。
衛(wèi)生間的方向傳來門被推開的聲音。
李衛(wèi)民轉身,沿著隧道朝另一個方向跑去。他不知道自己會跑到哪里,但腳下一步不敢停。
手環(huán)又震了。這次屏幕上只有兩個字:“快跑。”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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