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個錨點坐標落在銀河系獵戶旋臂的一個不起眼角落,恒星編號G-229,一顆穩(wěn)定的黃矮星。第三行星“翠穹”有富氧大氣和廣闊海洋,碳基文明處于工業(yè)變革前夜——相當于地球十八世紀水平,但文化發(fā)展獨特。
“探針頭號”在星系外圍停下,釋放小型偵察船“叩門者”。船上只有五人:李衛(wèi)民、司書、一名文化人類學家、一名技術專家,還有脈沖族派來的通訊專家“漣漪”——它看起來像一團懸浮的發(fā)光水母,用電磁場與設備交互。
“數據更新”。司書盯著屏幕,“翠穹文明自稱‘林棲者’,社會結構為城邦制,但有統(tǒng)一的‘山林議會’。他們的宗教核心是‘圣山’——一座海拔九千七百米的孤峰,被認為是‘大地之眼’”。
畫面放大,圣山的輪廓清晰可見。山頂不是尖峰,而是一個完美的圓形平臺,直徑約三公里,表面光滑如鏡——那明顯是人工結構。錨點就在平臺正下方。
“麻煩的是,”文化人類學家陳博士推了推眼鏡,“林棲者禁止任何飛行物接近圣山。他們的歷史記載中,三百年前有冒險者試圖攀登,結果整支隊伍在山腰神秘失蹤。從此圣山被劃為禁區(qū),只有每年一次的‘問山祭’時,大祭司可以進入山腳下的神廟”。
李衛(wèi)民摸了摸額頭晶體。距離尚遠,但他已能感覺到錨點的微弱脈動,像心跳般穩(wěn)定。“問山祭下一次是什么時候”?
“七個月后”。
“太久了”。漣漪的電磁場波動,“疤痕滲漏加速,我們沒有七個月等待每一個錨點”。
“那就需要找到替代方案”。李衛(wèi)民調出林棲者的文化資料,“他們的宗教核心是什么?為什么崇拜那座山”?
陳博士快速翻閱數據庫:“傳說中,圣山是‘天空之民’留下的眼睛,用于觀察大地生靈是否遵循‘平衡之道’。如果文明走向失衡,圣山會發(fā)出警告——歷史上的確有過幾次山體發(fā)光記錄,每次都發(fā)生在戰(zhàn)爭或生態(tài)破壞時期”。
“所以錨點在他們不知情的情況下,一直監(jiān)測著文明發(fā)展”。司書理解了,“現在我們要告訴它們:這不是神的眼睛,是外星儀器,而且我們需要打開它”?
“他們會把我們當異端燒死”。技術專家苦著臉,“或者更糟——引發(fā)全球性宗教崩潰”。
討論持續(xù)了六小時。最終方案:不直接揭露真相,而是以“星空旅者”身份接觸林棲者,提出“研究圣山地質結構”的請求,逐步建立信任。同時,李衛(wèi)民將嘗試遠程連接錨點,了解其具體狀態(tài)。
遠程連接在第二天嘗試。李衛(wèi)民在“叩門者”的隔離艙內集中意識,晶體指向翠穹方向。
連接建立的瞬間,他“看見”了錨點的內部狀態(tài)。
觀測站完好無損,甚至仍在運行——它持續(xù)記錄著林棲者文明的數據:人口增長曲線、能源使用效率、社會沖突指數、生態(tài)平衡度……所有數據都指向一個結論:這個文明正處于關鍵轉折點。工業(yè)變革即將爆發(fā),如果不加引導,可能在兩百年內耗盡星球資源。
錨點內置的“文明評估算法”給出了建議:應啟動“溫和警示程序”,在山體表面顯現生態(tài)保護信息,引導文明走向可持續(xù)發(fā)展。
但錨點沒有行動,因為它缺少一個關鍵指令:播種者編碼的激活許可。它就像一臺鎖著的電腦,保存著所有方案,卻無法執(zhí)行。
李衛(wèi)民試圖發(fā)送激活指令,但錨點回應:需要“當地意識場認證”。也就是說,必須獲得林棲者文明集體潛意識的某種……許可。
他斷開連接,渾身冷汗。
“情況比想的復雜”。他對團隊說,“錨點不只是儀器,它有自主程序,在等待‘合適時機’介入引導。如果我們強行激活而不獲得當地認可,可能會觸發(fā)防御機制——三百年前那支失蹤隊伍,可能就是例子”。
“那怎么辦”?漣漪問。
“我們需要接觸山林議會”。李衛(wèi)民下定決心,“但不是以研究者身份,是以……‘天空之民后裔’的身份”。
“撒謊”?
“不完全”。李衛(wèi)民調出錨點的數據記錄,“你看,錨點確實在監(jiān)測他們,也確實在他們歷史危急時發(fā)出過警示。從功能上說,它就是‘天空之民的眼睛’。我們只是……替它說話”。
這個決定在團隊內部引起爭議。陳博士擔心文化污染,漣漪認為效率太低,司書則擔心李衛(wèi)民的身體——深度偽裝需要持續(xù)的意識投射,會加重神經負擔。
但時間不等人。就在爭論時,飛船收到守墓人的緊急廣播。
信息很短:“疤痕區(qū)邊緣出現時空湍流。擴散速度:每天0·3光年。預計一百二十天后影響第一旋臂。建議加速錨點計劃”。
全息星圖上,一道紅色的波紋從疤痕區(qū)蔓延開來,像滴入水中的墨跡。被湍流掃過的區(qū)域,物理常數會出現微幅波動——對人類來說可能只是儀器誤差,但對精密工業(yè)或生命系統(tǒng)來說,可能是災難。
倒計時突然有了具體數字:一百二十天。
“投票吧”。李衛(wèi)民說,“是否以偽裝身份接觸林棲者”?
投票結果:三票贊成(李衛(wèi)民、司書、技術專家),兩票反對(陳博士、漣漪)。決議通過。
接觸計劃在四十八小時內制定完成。
“叩門者”降落在翠穹一片偏遠森林,偽裝成“隕星墜落”。李衛(wèi)民和司書穿上仿制林棲者傳統(tǒng)服飾——長袍、木雕飾品、植物染料繪制的面紋。陳博士緊急學習了他們的語言基礎,準備作為翻譯。
第一步是接觸當地村落。他們選擇了一個靠近森林邊緣的小村莊,在清晨霧氣中“偶然”出現在村口。
村民的反應出乎意料——不是恐懼,是好奇。幾個孩子先跑過來,盯著李衛(wèi)民額頭的晶體(他們用顏料畫了個類似的圖案做掩飾),然后是大人們。陳博士用磕磕絆絆的林棲語解釋:他們是遠方的旅者,迷路了。
村長老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婦人,她仔**量他們,然后說:“你們的氣息……不像大地上的生靈”。
李衛(wèi)民心中一緊,但老婦人接著說:“但也無害。來吧,喝點熱湯,說說你們從哪里來”。
在簡陋的木屋里,他們喝了用本地草藥熬的湯。李衛(wèi)民試探性地提起圣山,老婦人的表情立刻變得敬畏。
“圣山是大地的眼睛”。她輕聲說,“你們這些旅者,最好遠離那里。山林議會的衛(wèi)兵不會允許外人靠近”。
“我們只是想……了解”。司書小心地說,“在旅途中,我們見過很多山,但從未見過如此完美的圓頂”。
老婦人盯著他們看了很久,然后壓低聲音:“如果你們真想了解,去找‘破壁者’”。
“破壁者”?
“一個被議會放逐的學者。他認為圣山不是神跡,是……古老的機器”。老婦人搖頭,“瘋話,但也許對你們有用。他在北邊的迷霧峽谷,已經獨居十年了”。
離開村莊時,老婦人塞給他們一包干糧:“小心些。議會不喜歡有人質疑圣山”。
前往迷霧峽谷的路很艱難。森林逐漸變成沼澤,空氣中彌漫著腐殖質和某種金屬混合的氣味。李衛(wèi)民的晶體開始不穩(wěn)定地閃爍——這里的時空結構似乎已經受到輕微擾動。
峽谷深處,他們找到了破壁者的木屋。那不是一個隱士的簡陋居所,而是一個……小型實驗室。屋外有自制望遠鏡、地質采樣設備、甚至還有一臺用蒸汽和水力驅動的原始計算機。
破壁者本人是個瘦高的中年人,頭發(fā)凌亂,眼睛卻異常明亮。他看到李衛(wèi)民時,愣住了。
“你額頭那個……”他走近,幾乎要觸摸晶體,“我在圣山巖石樣本里見過類似的紋路”!
李衛(wèi)民和司書對視一眼。計劃趕不上變化。
他們決定坦誠部分真相。
“我們來自星空”。李衛(wèi)民用陳博士教的林棲語說,同時讓晶體微微發(fā)光,“圣山是我們祖先留下的……觀測站”。
破壁者的反應不是震驚,是狂喜:“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!那些完美的幾何結構,那些規(guī)律的能量脈動……”他沖進屋子,抱出一堆石板和卷軸,“看,這是我十年的研究!圣山在記錄我們,它在學習我們”!
他展示了數據:圣山每七十年一次的發(fā)光周期,與林棲者文明重大轉折點的相關性高達91%;山體巖石的晶體結構,與本地任何礦物都不符;甚至還有他破譯的部分“山語”——低頻震動中攜帶的信息碎片,內容是關于生態(tài)平衡的警告。
“但它不完整”。破壁者激動地說,“就像話說到一半。你們……你們能讓它說完嗎”?
李衛(wèi)民點頭:“可以。但需要獲得整個文明的……許可”。
“議會永遠不會同意”!破壁者握拳,“他們害怕改變,害怕失去控制”。
“如果圣山自己說話呢”?司書突然有了想法,“如果它直接向所有人展示真相”?
破壁者愣住了:“可能嗎”?
“錨點——圣山內部——有全息投影功能”。李衛(wèi)民回憶連接時的感知,“理論上,它可以向整個星球廣播。但需要足夠的能量,以及……一個觸發(fā)時機”。
“問山祭”。破壁者眼睛亮了,“七個月后,全世界的目光都會聚焦圣山。大祭司會進入神廟,與山‘對話’。如果那時候……”。
計劃開始成形。但風險巨大:如果廣播內容超出林棲者的接受范圍,可能導致全球性恐慌甚至暴力反應。
他們需要準備一份“溫和的真相”。
與此同時,漣漪傳來消息:地球方面,老趙已經與“逃離者”文明進行了第一次接觸。
地球,臨灣市地下加密通訊室。
老趙面前的屏幕上,是一個不斷變化的幾何體——逃離者的通訊形象。他們的真實形態(tài)未知,但技術明顯高級:通訊延遲幾乎為零,仿佛對方就在近地軌道。
“我們觀察你們很久了”。幾何體的聲音是合成的中性音,“從能源網絡建立,到萌芽同盟,到銀心探測。你們在尋找錨點,我們知道所有坐標”。
“條件是什么”?老趙直截了當。
“李衛(wèi)民的意識連接技術細節(jié),特別是與播種者編碼的融合數據”。幾何體說,“我們也在嘗試修復疤痕,但缺乏編碼鑰匙。共享技術,我們共享坐標,并協助激活”。
“為什么你們不直接接觸播種者遺產”?
“我們試過”。幾何體表面出現裂紋狀的波動,“十七萬年前,我們的一支探險隊進入疤痕區(qū),全部被維度湍流撕碎。沒有編碼保護,任何靠近都是自殺”。
老趙調出禹航的快速評估:逃離者提供的坐標數據片段已驗證,準確率100%。他們確實知道。
但意識連接技術……這是李衛(wèi)民個人融合的結果,涉及他的神經隱私,更涉及人類文明的獨特優(yōu)勢。一旦共享,可能被用于其他目的——比如意識控制,或者維度武器。
“我需要時間考慮”。老趙說。
“你們的時間不多”。幾何體展示了一段數據:時空湍流已經擴散到鄰近星系,三個初級文明的太空設施出現異常故障,“每浪費一天,修復難度增加一分”。
通訊結束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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