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店套房。

厚重的窗簾隔絕了洛城刺眼的陽光，只留下幾縷金線從縫隙鉆進來，斜斜地打在深色地毯上，照亮了空氣中緩慢浮沉的微塵。

吳杰坐在過分柔軟的沙發(fā)里，感覺自己像一件被擺錯了位置的家具，渾身上下都不自在。

他對面，那位被林晚秋千辛萬苦動用人情請來的陳博士，正溫文爾雅地微笑著。

陳博士大約五十歲上下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金絲眼鏡后的目光溫和而專注，一身剪裁合體的西裝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，與吳杰身上那件皺巴巴、穿了三天沒換的T恤形成了慘烈對比。

“吳先生，放輕松，我們只是隨便聊聊。”陳博士的聲音低沉悅耳，帶著一種經(jīng)過專業(yè)訓(xùn)練的安撫腔調(diào)，“你能再詳細描述一下，當(dāng)時宇辰消失的那一刻，除了視覺上看到他不見了，還有其他任何異常的感受嗎？比如，聽覺上，有沒有聽到什么特別的聲音？嗅覺上，有沒有聞到什么不尋常的氣味？或者……某種更模糊的，直覺上的預(yù)感？”

吳杰的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沙發(fā)扶手粗糙的紋理。“沒有。”他回答得干巴巴的，聲音因為缺水和焦慮而沙啞，“就是普通的街道，陽光很曬，車來車往，人聲嘈雜，街頭藝人在彈吉他。一切都很正常。”他頓了頓，強調(diào)道，“除了我兒子不見了。”

陳博士輕輕點頭，在本子上記錄著什么，筆尖劃過紙張發(fā)出沙沙的輕響，在這過分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
“理解，理解。那種突如其來的失去感，確實會讓人產(chǎn)生巨大的心理沖擊。”他推了推眼鏡，目光重新聚焦在吳杰臉上，話題卻悄然轉(zhuǎn)向。

“吳先生，冒昧問一下，在宇辰出事之前，您的工作壓力大嗎？我了解到您之前從事的是IT行業(yè)，這個行業(yè)節(jié)奏快，競爭激烈。還有，您和林女士離婚后，心理調(diào)適方面是否遇到一些困難？獨自撫養(yǎng)一個青春期的孩子，想必也充滿了挑戰(zhàn)和焦慮吧？”

吳杰的眉頭擰了起來，一股煩躁的火苗開始在心窩里竄動。

“陳博士，”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(wěn)，但尾音還是不受控制地帶上了一絲尖銳。

“我心理沒問題。我工作壓力大不大，離婚后怎么樣，那都是以前的事?，F(xiàn)在的問題是，我兒子，吳宇辰，一個活生生的十五歲男孩，在光天化日之下，在人來人往的街頭，不到十秒鐘，沒了！監(jiān)控錄像你也看過了，那兩秒雪花，那不是設(shè)備故障！”

陳博士臉上的笑容依舊專業(yè)，但眼神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，這種憐憫像針一樣刺中了吳杰。

“吳先生，我理解您的心情。但有時候，我們的大腦在遭受巨大創(chuàng)傷時，會啟動一些自我保護機制，比如‘解離’，它會讓我們對現(xiàn)實的感知出現(xiàn)偏差，甚至創(chuàng)造出一些……嗯，符合我們內(nèi)心恐懼或期待的‘記憶細節(jié)’。那兩秒的監(jiān)控故障，很可能只是一個巧合，但在您極度焦慮的狀態(tài)下，它被賦予了特殊的意義……”

“那不是巧合！”吳杰猛地提高了音量，身體前傾，雙手按在膝蓋上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發(fā)白，“我兒子就在那里！我看著監(jiān)控屏幕！就是那兩秒！你們?yōu)槭裁炊疾幌嘈?？！巡捕說是故障，你也說是我的腦子出了問題？！”

“冷靜，吳先生，請冷靜。”陳博士做了個下壓的手勢，語氣依舊平穩(wěn)，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(quán)威感。

“我們基于科學(xué)和臨床經(jīng)驗來分析。您目前的情緒狀態(tài)，失眠、易怒、固執(zhí)于某些細節(jié)、對外界幫助抱有強烈的敵意……這些都非常符合創(chuàng)傷后應(yīng)激障礙，也就是PTSD，伴隨解離性感知異常的典型癥狀。”

他從容地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，輕輕推到吳杰面前的茶幾上，“這是我初步的評估報告，您可以看一下。我的建議是，您需要接受一個短期的、專業(yè)的心理干預(yù)和治療，這對您，對后續(xù)尋找宇辰，都會有幫助。”

吳杰的目光落在報告封面上，那幾個加粗的黑體關(guān)鍵詞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(wǎng)膜上：創(chuàng)傷后應(yīng)激障礙、解離性感知異常、建議干預(yù)治療。

一股混雜著羞辱、憤怒和巨大無力的熱血沖上頭頂。

他一把抓過報告，看也沒看，狠狠地拍在光滑的茶幾面上，發(fā)出“啪”的一聲脆響。

“我不需要看！我沒??！”他霍地站起身，胸膛劇烈起伏，瞪著陳博士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，“我兒子失蹤了！你們不去找他，卻在這里研究我是不是瘋了？！這是什么狗屁邏輯！”

陳博士似乎對這種激烈的反應(yīng)早有預(yù)料，他并沒有驚慌，只是惋惜地搖了搖頭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“吳先生，拒絕承認問題，往往是問題本身的一部分。簽署這份文件，是為了讓警方能夠更合理地調(diào)整調(diào)查方向，將資源集中在更可能有效的線索上，而不是……嗯，糾纏于一些超自然的可能性。這對找到宇辰?jīng)]有好處。”

“調(diào)整調(diào)查方向？”吳杰氣得幾乎要笑出來，“意思就是別再查那見鬼的監(jiān)控了，就當(dāng)是我出現(xiàn)了幻覺，是我壓力太大把兒子搞丟了，對吧？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案子掛起來，變成冷案？！”

就在這時，吳杰口袋里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。他掏出來一看，是林晚秋的越洋電話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強行壓下幾乎要爆炸的情緒，走到窗邊，按下了接聽鍵。

電話那頭傳來林晚秋疲憊不堪的聲音，帶著長途電話特有的電流雜音，仿佛來自另一個遙遠而無力的世界：“老吳……和陳博士談得怎么樣？他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專家了……你好好配合，別倔。接受幫助不丟人。宇辰失蹤，我跟你一樣急，快急瘋了……但你不能先垮了，你得先把自己穩(wěn)住……”

“垮了？”吳杰對著電話低吼，聲音因為壓抑而顫抖，窗玻璃映出他扭曲的面容，“我才剛開始找！林晚秋，他們覺得我瘋了！連你也覺得我需要看心理醫(yī)生，而不是需要更多的人手、更多的資源去找兒子，是嗎？！”

“我不是那個意思！老吳，你講講道理！我是擔(dān)心你！”林晚秋的聲音帶上了哭腔，“我們已經(jīng)失去兒子了，我不能再看著你……”

“我不會垮！”吳杰打斷她，語氣斬釘截鐵，卻又透著一股窮途末路的悲涼，“我很好。我再說一遍，我沒病。我要去找兒子了，沒事別打電話了。”

他不等林晚秋回應(yīng)，直接掛斷了電話。手機屏幕暗下去，映出他通紅眼眶和緊抿的嘴角。他背對著陳博士，站了足足有一分鐘，只是看著窗外樓下螞蟻般大小的車流和人影。

然后，他猛地轉(zhuǎn)身，看也沒看茶幾上的報告和依舊保持禮貌微笑的陳博士，大步走向門口，一把拉開沉重的房門。

“吳先生！”陳博士在他身后站起身，試圖做最后的挽留。

回答他的，是吳杰用力摔上門發(fā)出的巨響。“砰！”

巨大的聲響在酒店走廊里回蕩，震得墻壁都似乎微微顫動。一個推著清潔車的酒店服務(wù)員被嚇了一跳，驚疑不定地看著這個雙目赤紅、渾身散發(fā)著戾氣的亞洲男人。

吳杰無視了所有目光，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太久、終于掙脫卻迷失方向的野獸，沿著鋪著柔軟地毯的走廊踉蹌前行。電梯門叮一聲打開，他走進去，背靠著冰冷的金屬轎廂壁，看著鏡面里那個陌生、憔悴、眼含兇光的自己，劇烈地喘息著。

電梯緩緩下降，失重感一陣陣襲來，卻壓不住他心頭那股邪火。

走出酒店旋轉(zhuǎn)門，午后灼熱的空氣和喧囂的聲浪瞬間將他包裹。陽光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，與剛才那個密閉、安靜、充斥著理性分析和“為你好”建議的套房相比，這里真實得近乎殘酷。

他站在路邊，茫然四顧，車水馬龍，人聲鼎沸，世界依舊按照自己的節(jié)奏運轉(zhuǎn)，沒有任何人關(guān)心一個剛剛被貼上“瘋子”標簽的父親內(nèi)心的崩塌。

他下意識地摸向褲兜，掏出一個破舊的皮夾。手指有些顫抖地打開，夾層里，是一張過了塑的照片。

照片上，是去年暑假，他和吳宇辰在學(xué)校后門的燒烤攤前。兩人都吃得滿嘴油光，對著鏡頭毫無形象地咧著嘴大笑，吳宇辰還調(diào)皮地用手比了個V字戳在他腦袋上。

陽光熾熱，背景雜亂，但那一刻的快樂和滿足，幾乎要溢出照片。

吳杰用袖子使勁擦了擦照片表面，仿佛要擦去那并不存在的灰塵，也擦去眼底涌上來的酸澀熱意。

他低下頭，額頭幾乎要抵在照片上，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，對著照片里笑得沒心沒肺的兒子，一字一頓地低聲發(fā)誓：

“小子，不管你掉進哪個次元裂縫里了，爸都得把你撈出來。”

“等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