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杰擰開水龍頭,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臉上,試圖沖散值夜班帶來的困倦。
他抬起頭,水珠順著下巴滴落,砸在生銹的水池邊緣。鏡子里的人影讓他動作頓了一下。
臉頰凹陷了下去,顴骨像兩座小山一樣凸出來。一年前還略顯圓潤的下巴線條,現(xiàn)在變得嶙峋陡峭。
胡子很久沒認(rèn)真刮了,亂糟糟地蔓延到脖頸,頭發(fā)也長了不少,被他用一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橡皮筋胡亂扎在腦后,露出寬闊但布滿疲憊痕跡的額頭。
唯有那雙眼睛,在瘦削臉龐的襯托下,顯得異常銳利,像兩只蟄伏在陰影里的鷹,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,也透著一股不肯熄滅的光。這光里混雜著焦慮、偏執(zhí),還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堅韌。
他扯過一張粗糙的紙巾,胡亂擦了把臉,轉(zhuǎn)身走出這間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的旅館洗手間??諝饫飶浡舅兔咕旌系年惻f氣味。
桌上的老式翻蓋手機嗡嗡震動起來,像一只垂死的蜂。他走過去看了眼屏幕,顯示著“林晚秋”的名字。每個月的這一天,這個電話都會準(zhǔn)時響起,比鬧鐘還準(zhǔn)。
他按下接聽鍵,把手機貼到耳邊,另一只手還在整理桌上散亂的文件。
“喂。”
“老吳。”電話那頭傳來林晚秋的聲音,隔著太平洋,帶著電流的雜音,聽起來比一年前更加疲憊,像一根繃得太久、快要失去彈性的弦。“你那邊……是早上吧?剛下班?”
“嗯。”吳杰應(yīng)了一聲,目光掃過墻上那張被紅筆劃得密密麻麻的日歷。整整十二頁,三百六十五個叉。
“有……有什么新消息嗎?”林晚秋的問話里帶著一種習(xí)慣性的、幾乎不抱希望的期待。
“沒有。”吳杰的回答簡短、干脆,沒有任何修飾。他早已不再向任何人,包括前妻,解釋“監(jiān)控刪除”、“白晝蒸發(fā)”或者“守夜人”的瘋話。解釋是徒勞的,只會換來更深的誤解或憐憫。沉默是唯一的盔甲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只能聽到細(xì)微的呼吸聲。“老吳,”林晚秋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絲懇求,“回來吧。一年了,算我求你了。宇辰他……或許這就是命。你還年輕,總得繼續(xù)生活啊。”
“他還在這里。”吳杰打斷她,語氣沒有任何起伏,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,“我能感覺到。”
“你感覺?你拿什么感覺?!”林晚秋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哭腔,“老吳,你別再自己騙自己了!巡捕早就放棄了!你那點積蓄能撐多久?簽證也快到期了吧?你非要弄得人財兩空,把自己也搭進去才甘心嗎?!”
吳杰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下,指節(jié)泛白。但他沒有說話,只是沉默地聽著。電話里傳來壓抑的啜泣聲。
過了一會兒,林晚秋似乎冷靜了些,聲音重新變得無力:“……對不起,我不該沖你喊。我只是……我真的怕了,老吳。我怕最后連你也……”
“我很好。”吳杰生硬地吐出三個字,“掛了,要上班了。”
不等對方回應(yīng),他直接按下了掛斷鍵。房間里瞬間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,和窗外洛城清晨隱約傳來的車流噪音。他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,過了好久,才長長地、無聲地吐出一口氣。生活?他早就沒有生活了。他的生活,就是尋找。
他之前那份在華人餐館洗盤子的工作,因為時間太固定,影響他四處張貼尋人啟事和調(diào)查,早就辭了。
現(xiàn)在,他是一名夜間倉庫看守。工作地點在城郊一個存放廉價家具和雜物的舊倉庫,時間是晚上十點到早上六點。
活兒不累,大部分時間就是坐在警衛(wèi)室里,盯著幾乎不會響的監(jiān)控屏幕,偶爾出去巡邏一圈。最重要的是,沒人管他,他有大把的時間,可以泡在網(wǎng)絡(luò)上。
那臺屏幕有裂痕的舊筆記本電腦,此刻就攤開在桌上,旁邊放著那個越來越厚的筆記本。筆記本的封面已經(jīng)磨損,邊角卷起,里面貼滿了各種剪報、打印的論壇帖子、手繪的符號和地圖。洛
杉磯的地圖被放大打印出來,用透明膠帶拼接,貼在墻上,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標(biāo)記著密密麻麻的點和線。
“邊緣回聲”論壇早就被他翻了個底朝天,每一個關(guān)于失蹤、怪異現(xiàn)象、無法解釋事件的帖子,無論年代多久遠(yuǎn),他都像考古一樣仔細(xì)挖掘過。
他甚至通過一些隱秘的鏈接和跳轉(zhuǎn),摸到了幾個更深的、需要特定方式才能訪問的網(wǎng)絡(luò)角落。那里的聊天群組,充斥著“靈異節(jié)點”、“現(xiàn)實漏洞”、“維度重疊”之類的術(shù)語,真假難辨,像是無數(shù)人在同一個巨大的精神病院里囈語。
他學(xué)會了使用更復(fù)雜的關(guān)鍵詞組合進行搜索,嘗試用翻譯插件去理解不同語言的類似案例。他像一個在黑暗海洋里盲目打撈的漁夫,試圖從海量的垃圾信息中,篩出那一兩顆可能真實的沙礫。
有一次,一個匿名的用戶私聊他,頭像是一片漆黑。
“尋子者?”對方用的也是經(jīng)過處理的電子音。
“你是誰?”吳杰回復(fù)。
“聽說你在找一年前在洛城消失的兒子?普通的辦法找不到的,對吧?”對方的語氣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優(yōu)越感。
吳杰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那種‘消失’,不是巡捕能處理的范疇。需要走‘特殊渠道’,接觸‘另一個世界’的信息網(wǎng)絡(luò)。”對方故弄玄虛,“我恰好有門路,不過嘛……咨詢費五千美金,先錢后貨,保證給你指向真正有用的線索。”
吳杰盯著屏幕,冷笑了一聲。這種把戲,他這一年見多了。利用絕望斂財?shù)亩d鷲。他直接拉黑了對方,連一個字都懶得再回。
國內(nèi)的親朋好友,最初的關(guān)切問候,早已像退潮一樣消失。微信群里只剩下節(jié)假日的群發(fā)祝福。只有幾個真正的好友,還會偶爾發(fā)來一句“有消息嗎?保重身體。”
吳杰的回復(fù)永遠(yuǎn)是千篇一律的“還在找。謝謝。”然后對話便陷入尷尬的沉默。他理解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地雞毛,無法長久承載另一個人的無底深淵。
他拿起紅筆,在墻上的地圖兩個標(biāo)記點之間,畫了一條細(xì)細(xì)的線。一個是兒子失蹤的羅斯大街路口,另一個是城東那片廢棄工廠區(qū)。
他盯著那條線,又看了看地圖上其他幾個用紅圈標(biāo)注的區(qū)域——都是論壇里零星提到的、發(fā)生過無法解釋現(xiàn)象的“怪談地點”。
這些點看似隨機分布,但當(dāng)他試圖用線連接時,隱隱覺得它們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難以言喻的、非幾何的分布規(guī)律,像是一種扭曲的星座圖。是巧合嗎?還是……某種他尚未理解的模式?
深夜的倉庫,空曠而寂靜。巨大的貨架投下幢幢黑影,空氣里漂浮著灰塵和木材的味道。巡邏完一圈,吳杰回到警衛(wèi)室,桌上攤開著筆記本,屏幕的光映著他專注的臉。
窗外,是洛城遠(yuǎn)處市中心永不熄滅的璀璨燈火,像一片虛假的星河,與他此刻身處的這片孤寂黑暗形成鮮明對比。
他翻看著筆記本里那些雜亂無章的線索:模糊的監(jiān)控雪花截圖、“守夜人”晦澀的留言、墻角的粉筆符號照片、那張皺巴巴的中文糖紙、流浪漢的醉話、論壇里的怪談片段……
它們像一堆散落的拼圖碎片,但他找不到那張最終的圖景,甚至不確定這些碎片是否屬于同一幅拼圖。
他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,宇辰還很小的時候,特別怕黑。晚上睡覺,總要留一盞小夜燈,還要緊緊抓著他的手指,才能安心入睡。
有一次小夜燈壞了,房間里一片漆黑,小家伙嚇得直哭,鉆進他懷里,帶著哭腔說:“爸爸,燈別關(guān),我怕黑。”
吳杰下意識地抬起頭,看了看警衛(wèi)室里唯一那盞昏黃的白熾燈。燈光微弱,只能照亮桌前的一小片地方,四周依舊是無邊的黑暗。
現(xiàn)在,他覺得自己就站在這片巨大的、冰冷的黑暗里,伸手不見五指。沒有地圖,沒有指南針,甚至連一盞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的小燈都沒有。
他只能憑著一點模糊的感覺,和一股不肯死心的執(zhí)念,一步一步地往前摸索。
他對著筆記本上那些冰冷的線索,也對著窗外那片遙遠(yuǎn)的、陌生的燈火,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,喃喃低語:
“別怕。”
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消散,不知道是說給那個可能正在黑暗中某處的兒子聽,還是說給此刻孤身站在黑暗里的自己聽。
“爸在這兒摸著黑找你呢。”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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